卯时三刻。
天还未亮透，肃亲王府的门房就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起。来人是个小太监，面生，二十出头，手里捧着一道谕旨，神情恭谨中带着几分急切。
“沈清辞沈大人可在？陛下口谕，宣沈大人即刻入宫。”
消息传到后院时，沈清辞正在书房整理昨夜的卷宗。他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与对面的萧景琰对视一眼。
“只宣我一人？”他问。
“是。”来传话的谢长渊脸色凝重，“那小太监说，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只让沈大人去。”
萧景琰放下手中的朱笔，眸光微沉。
父皇突然单独召见沈清辞——这个时机，太微妙了。
昨日他才从安亲王府回来，今日沈清辞就被召入宫。是巧合，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殿下，”沈清辞起身，“臣这就去。”
“我陪你到宫门。”萧景琰也站起身。
“不必。”沈清辞摇头，“殿下若送，反倒惹眼。臣自己去。”
他整理衣冠，将随身携带的象牙笏板揣入袖中，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叠卷宗——那里头，有安亲王的四十万两退赔承诺，有康王世子的赌债明细，还有……梅雪寒交出的那本甘露宫账册。
“放心。”萧景琰看懂他的目光，“这些东西，我亲自守着。”
沈清辞点点头，转身出门。
马车早已备好。他登上车，放下车帘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入宫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入翰林院的七品编修，战战兢兢，连抬头看御座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他已是肃亲王的心腹，正四品翰林侍读学士。
可这一趟入宫，心中却比当年更忐忑。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在宫门前停下。沈清辞下车步行，穿过重重宫门，在御书房外站定。
“沈大人，请。”掌事太监躬身引路。
御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永昌帝萧衍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见沈清辞进来，只抬了抬眼，并未停下手中的笔。
“臣沈清辞，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沈清辞谢恩，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垂首恭候。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翻动奏章的窸窣声。
足足一炷香后，皇帝才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沈清辞，”他开口，“你在翰林院几年了？”
“回陛下，臣天启九年入翰林院，至今五年。”
“五年。”皇帝点点头，“跟了景琰多久？”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臣蒙肃亲王赏识，任王府长史，至今三月有余。”
“三月……”皇帝轻笑一声，“三月就能让他事事倚仗你，可见你有本事。”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沈清辞不敢接话，只垂首道：“臣才疏学浅，全赖肃亲王信任。”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景琰这几日在做什么？”
沈清辞心头警铃大作。
这是试探。
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萧景琰这几日的动向——封当铺、见安亲王、查康王世子——可他却要问，问的不是萧景琰，而是他沈清辞。
“回陛下，”沈清辞斟酌着道，“肃亲王这几日在府中养伤，闲暇时翻阅宗人府旧档，准备开印后的整顿事宜。”
“养伤？”皇帝放下茶盏，“伤好了吗？”
“好了大半。军医说再养几日便可痊愈。”
皇帝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他封了康亲王的当铺？”
沈清辞心跳如鼓。
来了。
“是。”他如实道，“永昌当铺强赎民产，激怒百姓，引发民变。肃亲王依宗人府之权，查封当铺，安抚百姓。”
“安抚百姓。”皇帝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他倒是会收买人心。”
这话太重。
沈清辞当即起身跪倒：“陛下明鉴！肃亲王查封当铺，是为民请命，绝非收买人心！”
皇帝看着他，眼神幽深。
“起来。”他道，“朕又没说要治他的罪。”
沈清辞起身，重新落座，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沈清辞，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召你？”
“臣愚钝。”
“因为朕想看看，”皇帝一字一句，“能让我那儿子事事倚仗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
沈清辞垂首：“臣惶恐。”
皇帝靠进椅背，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盐政案时，你帮他整理卷宗、梳理线索，做得不错。”皇帝道，“这次宗人府整顿，你又在帮他列名单、查账目。景琰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沈清辞正要谦辞，皇帝却抬手止住他。
“朕不赏你。”皇帝道，“因为你是他的人，朕赏你，反倒让你难做。”
这话说得通透。
沈清辞心中一动，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皇帝缓缓道，“景琰是嫡子，是朕属意的储君人选。但他年轻，锋芒太盛，得罪的人太多。你若想护着他，就要比他更强，比他更谨慎，比他更……能忍。”
沈清辞心头剧震。
“陛下……”他声音发涩。
“朕不指望你回答。”皇帝打断他，“朕只是告诉你——这条路，不好走。你若现在退出，朕可以调你去地方，做个太平知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沈清辞跪了下去。
“臣，”他一字一句，“愿追随肃亲王，至死方休。”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欣慰？还是叹息？
“起来吧。”他挥挥手，“朕知道了。”
沈清辞起身，重新落座。
皇帝忽然从案上取过一份奏章，递给他：“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翻开一看，脸色微变。
是弹劾萧景琰的奏章。
弹他“恃宠而骄”，弹他“越权擅专”，弹他“结党营私”。落款处，密密麻麻签着十几个名字——安亲王、康亲王、庆亲王……还有几个御史，几个侍郎。
“这是今早刚送来的。”皇帝淡淡道，“你猜，朕该如何处置？”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臣不敢妄测圣意。”
“朕让你猜。”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依常理，肃亲王查封当铺，确属越权——永昌当铺是私产，不当由宗人府查封。但强赎民产，引发民变，京兆尹处置不当，肃亲王出手，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看着皇帝：“若陛下因此责罚肃亲王，日后宗室欺压百姓，谁还敢管？”
皇帝轻笑一声。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沈清辞垂首：“臣只是就事论事。”
皇帝将奏章收回，扔在案上。
“这折子，朕会留中。”他道，“但你要告诉他——下次再管闲事，记得先走程序，别给人留把柄。”
沈清辞心头一松：“臣记下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又问：“那个康王世子，是不是还牵扯了赌坊的事？”
沈清辞心头一凛。
皇帝连这个都知道？
“是。”他不敢隐瞒，“康王世子在如意坊欠下十二万两赌债，那赌坊的幕后东家，与三皇子府有关。”
皇帝眸光一沉。
“与三皇子府有关？”他缓缓重复。
沈清辞跪倒：“臣不敢妄言。证据确凿，已在肃亲王手中。”
皇帝沉默良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道：“证据，呈上来。”
沈清辞一怔。
“朕要看。”皇帝看着他，“景琰不方便做的事，朕来做。”
沈清辞心头剧震。
这是……皇帝要亲自出手？
“臣回去后，即刻整理，明日呈上。”他叩首。
皇帝点点头，挥挥手：“去吧。”
沈清辞起身，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一趟入宫，比他想象中更险。
但也比他想象中更有收获。
皇帝……是站在萧景琰这边的。
至少，目前是。
沈清辞快步出宫。宫道上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那个孤独的帝王，还在批阅奏章。
他在想什么？
是在为儿子铺路，还是在……
沈清辞摇摇头，继续前行。
有些事，不是他该想的。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回府，把这一切告诉萧景琰。
马车驶离宫门时，天已大亮。
晨光落在积雪上，刺眼的白。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陛下说得对，这条路不好走。
可他既然选了，就不会回头。
车轮滚滚，向着肃亲王府的方向。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