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烛台添了又添,将四壁照得亮如白昼。案上摊着三份名单、两叠卷宗、一封密信,还有沈清辞从宫中带回的那份弹劾奏章的抄本。
萧景琰坐在案后,指尖轻叩桌面,眉心微蹙。
沈清辞已将入宫面圣的经过一字不漏地复述完毕。此刻书房里只有三人——萧景琰、沈清辞、谢长渊。陆啸云还在侍卫亲军司当值,要亥时后才能过来。
“父皇说,‘证据呈上来’?”萧景琰缓缓开口。
“是。”沈清辞道,“陛下亲口说,景琰不方便做的事,朕来做。”
萧景琰沉默。
这话太重了。
重到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谢长渊抱臂靠在柱子上,闻言挑眉:“陛下这是要亲自出手了?”
“未必是亲自出手。”沈清辞摇头,“但至少是表明态度——他站在殿下这边。”
萧景琰垂眸,看着案上那封密信。
那是梅雪寒交出的甘露宫账册抄本。里头记录着慕容德妃这些年收受的贿赂、安插的眼线、以及与北戎往来的信件抄录。每一页都触目惊心,每一行都足以要人命。
若将这账册呈上去……
“殿下,”沈清辞看出他的犹豫,“陛下既然开口,这账册就该呈。呈上去,就是让陛下知道慕容德妃的真面目。不呈,反倒显得殿下有所隐瞒。”
“我知道。”萧景琰道,“我在想的是,何时呈,如何呈。”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你说父皇看了康亲王等人的弹劾奏章,只说了‘留中’二字?”
“是。臣斗胆替殿下辩了几句,陛下并未动怒,只说让殿下下次‘先走程序’。”
萧景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先走程序。
这是提醒,也是护短。
若他真的先走程序——先让京兆尹处置,京兆尹是康亲王的人,必然不了了之。到时候百姓无处伸冤,民变只会更烈。父皇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只是提醒,而非斥责。
“殿下,”谢长渊忽然开口,“陛下既已表态,咱们是不是该趁热打铁?”
“怎么说?”
“大相国寺的事。”谢长渊压低声音,“后日就是初八,慕容德妃必去上香。梅雪寒那边已经准备好,只等殿下带人去。若陛下肯点头……”
萧景琰摇头:“此事不能让父皇点头。”
谢长渊一怔。
“慕容德妃是皇妃,是父皇的妃子。”萧景琰一字一句,“她的生死,该由父皇定夺,由国法定夺。我带人去,是履行职责;但若父皇事先知晓,就成了我借父皇之手铲除异己。”
他顿了顿,眸光转深:“梅雪寒说的对,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父皇今日站在我这边,不代表永远站在我这边。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做,自己担。”
谢长渊沉默。
沈清辞却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
萧景琰看向他:“清辞,明日你整理一份折子,将如意坊赌坊的账目、康王世子与三皇子府的关联、以及王振去黑风寨灭口的事,一并写清楚。后日一早,呈给父皇。”
“是。”
“长渊。”
“末将在。”
“王振那边,盯紧了。”萧景琰道,“梅雪寒说,王振背后还有人。后日大相国寺,他若有什么异动,立刻报我。”
“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啸云推门而入,甲胄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殿下,”他单膝跪地,“末将来迟。”
“起来说话。”萧景琰道,“侍卫亲军司那边如何?”
陆啸云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那十七人,末将已查清底细。五个赵家旧部,三个慕容家亲信,剩下九个……来历复杂。”
他将名册呈上。
萧景琰接过细看。九个名字旁,陆啸云用朱笔标注了各自的背景——有安亲王的人,有庆亲王的人,有……三皇子的人。
“这个叫周海的,”陆啸云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是王振的结拜兄弟。他在军中负责粮草调拨,这些年经手的账目,至少有五万两对不上。”
萧景琰眸光一沉。
“能查吗?”
“能。”陆啸云道,“但需要时间。周海这人谨慎,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要找出破绽,得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那就下手。”萧景琰道,“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陆啸云点头,又道:“殿下,末将还查到一件事。王振这几日虽然称病不出,但他府上每晚都有马车进出。末将派人跟了两夜,发现那些马车最后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萧景琰抬眼:“哪里?”
“城西,一间棺材铺。”陆啸云道,“那棺材铺的老板,是个跛脚的中年人。”
跛脚。
萧景琰心头一跳。
谢长渊说过,跟踪王振府上黑衣人时,其中一个就是跛脚的。
“那棺材铺叫什么?”
“叫‘永安寿材’。”陆啸云道,“铺子开了三年,生意冷清,却从未关张。老板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永安。
周安。
这名字太普通,普通到一听就是化名。
“查过这个周安的底细吗?”
“查过。”陆啸云道,“户籍上写的是京城本地人,但末将查了十年前的老档,根本没有这个人。他是三年前突然出现的,一出现就开了那间棺材铺。”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萧景琰想起梅雪寒的话——三年前,他派人在西域见过那个后来潜伏进肃亲王府的人。
三年前,王振开始频繁出入城西。
三年前,这个“周安”凭空出现,开了间棺材铺。
这不会是巧合。
“陆将军,”萧景琰缓缓道,“后日初八,我要去大相国寺。你留在侍卫亲军司,盯着王振。若他有异动,立刻带人围了那间棺材铺。”
“殿下要去大相国寺?”陆啸云一怔,“可需要末将随行?”
“不必。”萧景琰摇头,“你留在京城,比跟我去更重要。”
陆啸云抱拳:“末将领命。”
夜色渐深。
沈清辞回房整理奏折,陆啸云返回侍卫亲军司。书房里只剩下萧景琰和谢长渊。
谢长渊走到案前,看着那堆名单卷宗,忽然道:“殿下,末将有个疑问。”
“说。”
“梅雪寒的事,您打算怎么收场?”
萧景琰抬起头。
谢长渊看着他,目光坦诚:“他是先皇后的堂兄,是您的舅父。可他也是潜伏在京城的‘黑户’,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祸患。后日大相国寺,他若真的现身,您怎么办?”
萧景琰沉默。
这个问题,他这几日一直在想,却一直没有答案。
梅雪寒说,了结恩怨后,他会离开大周,永不回来。
可他能走得了吗?
京城九门,盘查森严。他是通缉了二十年的梅家余孽,一旦暴露身份,必死无疑。
“殿下,”谢长渊低声道,“末将知道这话不该说,但……若后日出了什么意外,您得想好退路。”
萧景琰看着他:“什么退路?”
“万一梅雪寒被抓,或者被杀。”谢长渊一字一句,“您要保他,还是不保?”
萧景琰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保他,就是与朝廷为敌,与父皇为敌。
不保他,就是对不住母亲,对不住那封托孤信。
良久,他轻声道:“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谢长渊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着城西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梅雪寒就在那里。
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素未谋面的舅父,此刻在想什么?
也在望着这边吗?
“殿下,”谢长渊走到他身后,“夜深了,歇息吧。后日还有硬仗要打。”
萧景琰点点头,关上窗。
他没有歇息,而是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臣萧景琰谨奏:查侍卫亲军司副指挥使王振,与慕容弘通敌案有涉,其人行迹可疑,请旨彻查。”
这是给父皇的密奏。
他不能让父皇知道梅雪寒的事,但可以让父皇知道王振的事。
王振是三皇子的人,也是慕容家的爪牙。拔出他,就等于斩断三皇子一条臂膀。
写完后,他又取过另一张纸,写下给陆啸云的密令:
“后日辰时,若王振有异动,即刻围了永安寿材铺。不论铺中何人,一律拿下,押入侍卫亲军司大牢。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笔起身。
两份密令,一明一暗。
明的呈给父皇,暗的交予陆啸云。
无论王振背后的人是谁,这次都要把他揪出来。
窗外,夜色将尽。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萧景琰走到窗前,望着那渐渐亮起的天光。
后日。
大相国寺。
一切,都会在那里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