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当铺的门板被卸下时，积了三日的灰尘簌簌而落。沈清辞掩着口鼻踏入铺中，身后跟着四名宗人府的书吏，个个怀里抱着空账本，手里提着算盘。
查封当铺只是第一步，查账才是关键。
康王世子萧永宁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本想阻拦，但萧景琰就站在街对面的茶楼里，隔窗望着这边。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他不敢动弹。
“沈大人，”萧永宁咬着牙，“这铺子是我康王府的私产，账目也是私账，宗人府凭什么查？”
沈清辞转过身，朝他拱了拱手：“世子爷，按大周律，凡宗室子弟经商，账目需每半年报宗人府备案。永昌当铺开张七年，可曾报过一次？”
萧永宁语塞。
“既未报备，便是违规经营。”沈清辞语气平和，“宗人府有权清查历年账目，以定罚没之数。世子若不服，可以向宗人府递折子申辩。”
萧永宁脸色青白交加，最终一甩袖子，愤愤离去。
沈清辞目送他走远，转身对书吏道：“开始吧。”
四名书吏分头行动。两人去后堂翻找账柜，两人在前铺清点当票存根。沈清辞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木板，忽然蹲下身。
柜台最下层，有一个暗格。
他伸手叩了叩，是中空的。
“来人，把这暗格撬开。”
一名书吏拿来铁钎，三两下撬开木板。暗格里躺着三本账册，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纸张却比寻常账册更旧。
沈清辞翻开第一页，瞳孔微缩。
这不是永昌当铺的账。
是如意坊赌坊的账。
他迅速翻看，密密麻麻的条目里，频繁出现几个名字：康王世子、安亲王幼子、庆亲王内弟……还有，三皇子府孙先生的族侄。
每一笔进出，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
而最后几页，记载着一笔特殊的支出——
“天启十五年腊月，支银八万两，汇往北境云州，钱庄号‘永通’，经手人：王振。”
王振。
又是王振。
沈清辞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
这笔八万两，就是康王世子输掉的那笔赌债。它没有进三皇子府的账，而是直接汇去了北境，经黑风寨转手，成了运给北戎的粮草银。
证据链，齐了。
他将三本账册交给亲信书吏：“送回王府，亲手交给殿下。记住，不许经任何人的手。”
“是。”
书吏揣着账册匆匆离去。沈清辞继续搜查，又在后堂的夹墙里找到一只铁皮箱子。撬开锁，里头是一叠借据，每张都是康王世子亲笔签名画押，借款从五千两到三万两不等，合计……十二万三千两。
债主那一栏，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孙贵”。
孙贵的族侄，正是如意坊的幕后东家。
沈清辞冷笑一声。
康王世子被当枪使，欠下的赌债变成了买命钱，他自己恐怕还蒙在鼓里。
“沈大人，”一名书吏过来禀报，“前铺的当票存根清点完了。三年来共收典当物品两千三百七十一件，其中已赎的九百八十二件，未赎的一千三百八十九件。未赎的里头，有地契、房契四百二十三张，耕牛农具八百余件。”
沈清辞接过清单细看。
四百二十三张地契房契。
八百余件耕牛农具。
这就是康王世子口中的“生意”。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街角还聚着几个百姓，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其中有个老者，正是前日跪谢萧景琰的那个。
“去请那位老人家进来。”沈清辞吩咐。
老者被请进当铺，手足无措地站着。沈清辞亲自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温声道：“老人家贵姓？”
“草民姓周，周老栓。”老者声音发颤。
“周伯，您的祖宅地契，是哪天当的？”
周老栓眼圈红了：“去年腊月初八。儿子病重，实在没法子，当了二百两救命钱。当票上写的，明年腊月初八前可赎。谁知……谁知世子爷腊月二十就派人来，说要么按三年前的价赎，要么地契归当铺。草民哪来二百两？他们就把草民一家赶出来了……”
沈清辞记下日期，又翻看当票存根，很快找到对应条目：天启十五年腊月初八，周氏祖宅三间，当银二百两，当期一年。
他又翻到强赎的记录：腊月二十，周氏祖宅，按三年前价赎，赎银二百两，已入账。
“周伯，”沈清辞抬起头，“您当时当的是二百两，可曾拿到过这笔钱？”
周老栓抹泪：“拿到了。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当祖宅……”
“那就好。”沈清辞将存根放回，“您放心，宗人府会为您做主。等账目清算完毕，您的地契会还给您，差价也会补上。”
周老栓愣住，随即噗通跪倒，连连叩首。
沈清辞忙扶起他，心头却沉甸甸的。
像周老栓这样的百姓，还有四百多户。
而康王世子，只是宗室蛀虫里的一条。
午时，初步清点完毕。
沈清辞带着汇总清单和那三本赌坊账册，返回肃亲王府。
萧景琰正在书房里等着。他接过账册翻看，看到“王振”二字时，眸光一凝。
“又是他。”
“是。”沈清辞道，“这笔八万两，从如意坊账上支出，经王振之手汇往北境。若臣没猜错，应该就是陆将军说的那批买粮草银。”
萧景琰合上账册，走到窗前。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王振背后那个人，藏得够深。”
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
王振是三皇子的表亲，表面上是三皇子的人。但这笔八万两的汇款，三皇子未必知情——或者说，就算知情，也不会用自己的亲信去经手。
经手人是王振，就意味着这笔钱的去向，三皇子掌控不了。
掌控这笔钱的，是王振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藏在城西棺材铺里的人。
“殿下，”沈清辞道，“明日就是初八了。”
萧景琰点点头。
明日，大相国寺。
窗外，日影西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