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府的书房从未像今日这般拥挤。
案上堆着从永昌当铺搜出的三本账册,从甘露宫流出的用度明细,从如意坊查获的汇款底单,还有陆啸云送来的军中涉案名单、沈清辞整理的宗室贪墨录。这些纸张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张书案。
萧景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白宣。他提笔在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再用线条将它们连起来——
康王世子、如意坊、孙贵、王振、黑风寨、北戎……
安亲王、私吞田产、虚报俸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庆亲王、盐引、江南茶商、户部侍郎赵明德……
三皇子、慕容德妃、甘露宫、太医院陈守拙、西域奇毒“缠丝”……
慕容弘、通敌叛国、粮草军械、北戎左贤王……
还有那个藏在城西棺材铺里的神秘人,至今不知姓名,却像蛛网中心的蜘蛛,牵动着每一条线。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这张越来越密的网,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殿下,”他轻声道,“这张网……太大了。”
大到牵扯六部,大到震动朝野,大到——
大到若真的一网打尽,朝堂至少空一半。
萧景琰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
“吏部侍郎钱荣,是安亲王的人。”他一边写一边说,“户部侍郎赵明德,与庆亲王有姻亲。刑部主事刘文,是康王世子的舅兄。礼部员外郎张诚,当年中举时的座师是慕容弘。兵部武选司郎中周海,是王振的结拜兄弟。工部屯田司郎中李茂,经手过黑风寨的建材采买。”
他一口气说完,搁下笔,抬起头。
“六部,全了。”
沈清辞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网,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萧景琰这几日一直在梳理线索,却没想到已经梳理到这种程度。
谢长渊抱臂站在窗边,闻言冷笑:“好一张大网。这些人若都抓了,六部衙门还能转吗?”
“能转。”萧景琰道,“大周立国百年,从来不缺当官的人。缺的,是干净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这些人,确实贪,确实坏,确实该抓。”沈清辞看着他,“可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安亲王、康亲王、庆亲王,是三皇子,是慕容德妃。这些人,殿下打算怎么办?”
萧景琰没有说话。
谢长渊却开口了:“沈大人,你这话问得不对。”
沈清辞看向他。
“不是殿下打算怎么办。”谢长渊一字一句,“是国法打算怎么办。他们犯法,就该伏法。亲王也好,皇子也罢,大周律写得清清楚楚。”
沈清辞苦笑:“律法是这么写的,可做起来……”
“做起来难,就不做了吗?”谢长渊打断他,“那殿下这些日子忙活什么?那四十三名阵亡的王府侍卫,白死了?”
沈清辞一怔。
谢长渊走到案前,指着那张网:“沈大人,你怕得罪人,末将不怕。末将只知道,这些人贪的钱,是百姓的血汗;他们卖给北戎的粮草,会变成边关将士的刀下亡魂。若因为怕就不做,那大周迟早要亡在他们手里。”
这话说得太重。
重到沈清辞脸上青白交加。
萧景琰却忽然笑了。
“谢长渊,”他道,“你这话,比我的奏章还狠。”
谢长渊咧嘴一笑:“末将是粗人,只会说粗话。”
萧景琰看向沈清辞:“清辞,谢长渊的话糙,理不糙。这些人,必须抓。至于怎么抓,什么时候抓,需要从长计议。”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臣失言了。”
萧景琰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网上。
“清辞,你说得对,这张网太大。”他缓缓道,“大到不能一网打尽,只能……分而治之。”
“分而治之?”
“先挑容易的。”萧景琰指向吏部侍郎钱荣,“他是安亲王的人,但安亲王已经服软。只要安亲王不发话,钱荣就是无根之萍。明日,我让安亲王的孙子萧瑾去查他——萧瑾要在宗人府当差,总得交个投名状。”
沈清辞眼睛一亮。
“户部侍郎赵明德,”萧景琰继续道,“他与庆亲王有姻亲,但庆亲王那边,你谈得如何?”
沈清辞道:“臣昨日与庆亲王密谈了一个时辰。他想要盐引,臣答应每年多给他两成。他犹豫再三,最后点了头。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动他岳家。”沈清辞道,“赵明德是他岳父的堂弟,若动了,他没法交代。”
萧景琰沉吟片刻:“可以。赵明德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账要记着,等日后一起算。”
“是。”
“刑部主事刘文,”萧景琰道,“他是康王世子的人,但康王世子自身难保。明日大相国寺之后,康王府必乱。乱中,才好下手。”
谢长渊插嘴:“殿下,康王世子那边,要不要再加把火?”
“怎么加?”
“末将让人去传个话,”谢长渊道,“就说永昌当铺的账目里,查出他与如意坊的猫腻。他若不想坐牢,就乖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萧景琰看他一眼:“你这是恐吓。”
“末将是晓之以理。”谢长渊一脸无辜。
萧景琰失笑,摆摆手:“去吧。别太过火。”
“是!”
谢长渊兴冲冲走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摇头道:“谢大人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随他父亲。”萧景琰道,“谢老将军当年在边关,也是这个脾气。”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张网。
“兵部武选司郎中周海,”他缓缓道,“这个人,要留给陆啸云。”
沈清辞点头:“他是王振的人,拔了他,就能顺藤摸瓜摸到王振背后那人。”
“正是。”萧景琰道,“工部屯田司郎中李茂,经办过黑风寨的建材采买。这个人的证据,要等陆将军那边查清黑风寨的底细后再动。”
“那礼部员外郎张诚呢?”
萧景琰在张诚的名字上画了个圈:“他是慕容弘的门生,但慕容弘倒了之后,他四处钻营,想投靠安亲王。安亲王那边,可以给他递个话——想活命,就老实交代。”
沈清辞一一记下。
不知不觉,窗外已暮色四合。
萧景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入,吹散了一室的炭火气。他望着渐渐暗下的天光,忽然道:
“清辞,你说这些人,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道:“大约没想过。他们以为,有亲王护着,有皇子保着,有同党帮着,就永远倒不了。”
萧景琰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
“所以才有今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网上。
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只巨大的蛛网,笼罩着半个朝堂。
而他要做的,是亲手撕碎这张网。
“明日大相国寺之后,”他一字一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清辞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年轻的亲王,正在做一件前人从未做过的事。
他在挑战整个既得利益集团。
他在撕裂那张盘根错节的网。
他在——
为这个腐朽的朝堂,刮骨疗毒。
“殿下,”沈清辞轻声道,“这条路很难。”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知道。”
“可能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
“可能到最后,孤家寡人。”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清辞心头一震。
“清辞,”他道,“从我决定查盐政案那天起,就没想过全身而退。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不做,谁做?”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躬身一揖。
“臣,愿追随殿下。”
萧景琰扶起他:“起来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沈清辞直起身,目光坚定。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肃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重新燃起。
那张巨大的网,静静躺在案上。
明日过后,它将不复存在。
或者——
它将缠得更紧,勒死那个试图撕裂它的人。
萧景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母亲抄录的那首诗: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母亲,您的故乡,早已不在了。
但儿臣会为您,为梅家,为那些被这张网勒死的百姓——
撕开一道口子。
让光透进来。
让那些人,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