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4）
快晌午时爹回来了，从工具兜里拿出一个大面包递给妈。爹说吃面包“烧心”，上班之前要在家里吃得饱饱的，把面包带回来给我们吃。当时我不知道“烧心”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爹为了把面包留给我们吃找的借口。
我伸手向妈要面包，妈说：“饭好了，先吃饭，饿了再给你吃。”
我只好坐下来乖乖地吃饭。吃过晌饭，爹对妈说：“我太困了，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咱俩栽土豆。”
妈马上把被褥铺好，爹刚躺下就鼾声如雷。妈把从农村带来的一袋子土豆倒出来，拿过来两个盆和菜刀，把土豆长芽子的部分切下来，放到洗脸盆里，把剩下的没长芽子部分放到另外一个盆里。长芽子部分一会儿要栽到地里，没长芽子的部分做菜。
由于一直惦记着爹带回来的面包，晌饭我只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晌饭后不久，我对妈说：“妈，我饿了！”
“谁让你不好好吃饭！你就饿着吧。”妈嘴里这样说，还是把面包拿出来，掰下一块递给我。小玲和小梅在睡觉，怕她们突然醒了跟我要，我接过面包急忙往外跑。来到外面，躲在榆树下吃起来。我刚吃了几口，英子从家里出来，看到我，朝我走来。见我在吃面包，先是远远地看着，后来慢慢凑到我面前，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面包，就好像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似的。
我知道英子是看我吃面包馋了，想到昨天她陪我去了学校和商店，最后又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家，于是掰下一块面包递给她。
英子嘴里连说“不要，不要”，可还是伸手接过面包，然后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得打嗝。
“你急啥？”我问。
“让我妈看见会骂我。”英子说。
英子几口就吃完了，虽然不再盯着我手里的面包，可仍然在不断地咽口水。我又掰了一块递给她，这次她一点儿也没客气，接过去就往嘴里塞。我受她感染，也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里塞。很快我们俩就把少半个面包吃光了。
吃完了面包，英子说：“矿上的大面包真好吃。”
“你说你抢不过你两个哥哥，总也吃不饱，是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道。
英子说：“我妈做的饭总是不够吃，我大哥和二哥吃饭老快了，吃完了又去盛，等我吃完碗里的饭，再盛就没有了，总是吃个半饱，吃完饭不一会儿就饿了，又找不到别的东西吃。”
“你抢不过他们，你爸妈也不管？”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事，非常惊讶。
英子说：“我家吃饭时，我妈把饭盆往桌子上一放，各人盛各人的，我大哥二哥几口就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要是盆里还有饭，都被他们抢去了。你家吃饭也这样吗？”
“俺家吃饭时，妈先把饭盛好，放在桌子上，吃饭时，一人一碗饭，菜盛在一个大碗里。谁吃完一碗饭，还想吃，就把碗交给妈，妈再给盛。俺家有时候饭也不够吃，菜管够。”
“你爸天天带面包回来吗？”英子问。
“我爹说他不愿意吃面包，下班时把面包带回来给我妈，我妈再分给我和妹妹。爹带回来的面包，有时候是整个的，有时候是半拉。你爸不往家带面包吗？”
“我爸在大楼里上班，不发面包。”
“我爹把面包给我妈，有时候我妈吃一块，有时候不吃，全都分给我和妹妹。”
“我爸要是也下井就好了，我也能经常吃到面包。”
想到这两天只有英子和我玩，带我去各个地方，为了不失去这个伙伴，我答应英子：“你总也吃不着面包，以后我妈给我面包，我就分给你一块儿。”
“你爸和你妈是两口子，你爸才给你妈带面包回来，咱俩也不是两口子，你有面包能总给我吃吗？”英子怀疑地看着我。
“只要你和我好，我有面包就分给你。”我说。
“那咱俩不也成两口子了吗？”英子说。
“你不愿意给我当媳妇？”我问。
英子停了一会儿说道：“只要你有面包就给我，我就给你当媳妇。”
“我要是没有面包你就不给我当媳妇了？”
“没有面包，我饿了你给我弄别的东西吃也行。”
“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我要是反悔，天打五雷轰。”英子发誓说。
“可是咱俩现在不能住在一起。”
“现在不能，长大以后你上班了，矿上就能分给你房子，有了房子咱们就能住在一起了。”
“我妈说娶媳妇要先定亲，咱俩现在不能住在一起，那就先定亲，行不行？”
“我可不懂什么定不定亲。”英子说。“反正只要你给我面包吃，我就是给你当媳妇。”
“你现在就给我当媳妇，咱俩也不能住在一起，你就先给我当没过门的媳妇吧。”
“啥是没过门的媳妇？”
“就是定亲了，还没成亲的媳妇。”
“没过门的媳妇算不算媳妇？”
“当然算。”我说。
“只要你给我面包，先给你当没过门的媳妇也行。”
“那以后你就是我没过门的媳妇了。只要我有吃的，肯定不让你饿着。”
“你有吃的就能分给我吗？”英子问。
“当然能！我要是说话不算，也天打五雷轰。”我也发誓道。
英子伸出右手的小指，说道：“咱俩拉勾。”
我也伸出右手的小指，与英子的小指钩在一起，我们两个同时发誓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妈我爸不让我吃别人的东西，让他们看见了就会揍我。以后你给我吃的，千万不要让我爸我妈知道。我给你当媳妇的事也不能让我爸我妈知道。”
“我保证不让别人知道。”我说。“这里的小孩儿我都不认识，以后你要和我一起玩。”
“以后我就是你没过门的媳妇，当然要和你一起玩。”英子说。
“你要是现在就是我媳妇就好了，咱俩就能天天在一起了。”我说。
“等咱俩长大了，有了房子，咱俩就能当两口子了，那时候咱俩就能天天在一起了。白天你上班，我在家给你做饭，晚上咱俩在一个被窝睡觉。”
“啥时候咱俩才能长成大人呢？”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也不知道。”英子说。
为了让我经常给她面包吃，填饱肚子，英子在小小的年纪就对我“以身相许”。我们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就这样私定了终身。
我并没有食言，从那天起，只要爹带回来面包，我就向妈要一大块，然后偷偷分给英子一块。英子以我没过门的媳妇自居，吃得心安理得。虽然英子一直小心翼翼，不让她妈知道我给她面包吃，可是有一次我大意了，给英子面包时，让小玲看到了，小玲告诉了妈。妈可怜英子，虽然知道我偷偷给英子面包，也没有对我对进行严厉的斥责。这都是后话，不在这里细说。
爹一觉醒来，和妈一起到屋后去栽土豆。爹先到垃圾堆挖来很多黑土撒到垄沟里。妈把土豆长芽子的一面朝上摆在垄沟里，爹用镐把妈备的垅从中间分开，把刨起来的土盖到土豆上，然后用脚踩一踩。
栽土豆时有几个邻居过来看热闹，英子妈带着英子和小凤也来了。我心里嘀咕，城里人真有意思，栽土豆都没见过。英子问我：“你家怎么把土豆埋在地里？”
“这不是土豆，是土豆栽子。”我向英子解释道。“土豆栽子埋到地里，到夏天能结很多土豆。”
“我头一次看到种土豆，我还以为土豆也是把种子种到地里。”英子妈说。
这时我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挎着一筐黑色的石头走过来。英子妈向她打招呼：“王嫂，又去拣煤了?”
“一下晌才拣了一筐。”那个女人说。“白天拣煤的人太多，起早人少，能多拣点儿。”
妈问：“嫂子，你在哪儿拣的煤？”
“那边的矸石山。”说着她朝西边一座由石头堆成的小山指了指。“你家是新搬来的吧？”
“昨天搬来的。”妈说。“搬家时带来的几捆柴火快烧没了。明天我也去拣煤。你去拣煤时招呼我一声。”
“行。”说完，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拐个弯，朝我家这栋房的东头走去。
英子妈说：“她家也是咱们这栋房的，姓王，有六个孩子，可困难了。”
栽完土豆，还剩下半盆土豆栽子。爹又种了两垄苞米。见我弄得浑身都是土，爹带我到矿上的澡塘子洗澡。
我跟在爹后面，没走多远，就看到远处有两个高高的铁架子，每个铁架子上有两个很大的轮子在轮。我问爹：“那两个铁架子是什么东西？”
爹说：“是竖井的井架子，井架子上的大轮子，叫天轮，井架子下面是竖井，竖井好几百米深。”
爹带我朝那个两个铁架子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我看到一座黄色的楼房，楼房后面有好个又高又大的房子，从那些房子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呜呜”声。我毕竟是在山沟里长大，没见过大世面，有些害怕了，爹拉着我继续向前走，边走边指着那些房子告诉我，这个是绞车房，那个是压风机房，那个是主扇……最后爹拉着我进了那座黄楼，爹说那是矿办公楼，更衣室就在楼里。
进到楼里，爹带着我拐了个弯，进到一个大屋子，屋子里有很多一排一排摞起来的小箱子，还有几个脱得光溜溜男人在换衣服。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个小箱子。小箱子上下两层，上层空的，下层放着一套沾着好像黑土的衣服，爹说那是他下井穿的工作服。爹让我脱光了衣服，他也脱了衣服，拿着一条毛巾和一块肥皂，把我带进另一个热气腾腾的屋子。屋子里有两个池子，池子里装满了水。爹用手试了试两个池子里的水，对我说：“这个池子里的水热，你进这个池子。”
我把腿伸进水里，烫得我马上把腿缩了回来。爹说：“没事，泡一会儿就不热了。”
我试着一点儿一点儿进了池子，在里面泡了一会儿，果然不像刚进来时那样烫人了。
泡了一会儿，爹让我躺在池子的边上，给我搓遍了全身，搓下来很多泥球。爹说：“你多长时间没洗澡了？身上这么埋汰！”搓完澡，爹又让我到池子里泡了一会儿，然后给我擦干身子，带我离开澡塘子。这时我觉得浑身非常舒爽。
这是我第一次到澡塘子洗澡。从我记事时起，想洗澡，只有夏天到我家前面的小河沟里洗。洗澡之前，先用河里的沙子砌个水坝，把水拦截到没膝盖，然后才下去洗澡。一年里，只有夏天的几个月才能洗澡，天凉了就没有地方洗澡了。
那天晚上，对门又响起了丁丁东东的声音，接着是英子的歌声。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有人敲我家后窗，把我惊醒了。妈问：“是王嫂吗？”
“是我。”窗外的人回答。
“我这就来。”妈一边说一边穿衣服，出门之前对我说：“我去拣煤，回来再做饭。箱子里有半拉面包，锅里有还有一个大饼子，饿了你们就先垫巴垫巴。”说完，妈拿起一个袋子放在筐里，然后出门和敲窗户的人一起走了。
我和两个妹妹又睡了一觉，睁开眼睛一看，外面已经大亮。小玲和小梅也醒了，我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从炕上爬起来，掀开箱子，拿出昨天剩下的半个面包，给小玲和小梅每人掰一块，我自己留了一块。我那块我只吃了两口，趁小玲和小梅不注意，把剩下的藏了起来，到锅里拿大饼子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