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罪状
西域的夏日总是要久些,葡萄藤下,蝉鸣声声刺耳。
尔初望着远处的天山,高耸的雪峰如银线般分割天地,时不时有惊飞的白鹭跃过,一阵一阵,像撕碎的云片。
自天山遇险后,尔妄便不再带她出门,只吩咐她安心静养。
她倚在榻上,烦乱地灭掉了屋内的珈蓝香。
突然,云渺急匆匆地奔入屋内,神色十分慌张,只见她遣散了殿内的仆从,小跑着来到软榻边。
尔初连忙起身,这几日她常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总感觉要出什么事,琉璃门关上后,屋内传来云渺带着哭腔的禀告:
“王姬,昨日夜里,都护府接到降罪的旨意,说宋老将军贪污赈灾银两,全族下狱,等候发落。”
“什么...?”尔初的声音有些飘忽。
“是长寻护卫飞书给我的,按信中所述,宋都护这会儿怕是已经启程回京了。”云渺递上信纸,眼睛红的像落日。
尔初怔了怔,心中不解为何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卫长寻会飞书给云渺,还是这样关键的信息。
但此刻,她已无暇去问。
她看着信纸,只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胸腔直冲头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仇恨和怒火再次被点燃。
宋栩说过,他的父亲征战沙场,曾辅佐先帝屡次击退反贼,拯救西南地区诸多百姓,更为永国的稳固打下半边江山,这样的贤臣,又怎会贪污赈灾的银两,这背后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连她都能轻易参透的道理,堂堂一国之君又怎会不知?
只怕是如今乾坤盛世,边关安定,才敢如此地残害忠良。
又是同样的话术,同样莫须有的罪名!
“他们怎么敢的?”
尔初冷着脸着吐出这句话,那些所谓的皇公贵胄,看着衣冠楚楚,实则与那躲在朱墙后的蠹虫无二,自私自利,草菅人命。
然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过去那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她是车师之主的女儿,背后有西域万千铁骑,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这一次,她一定要护住宋栩。
黄昏来得猝不及防,她凝望着京城的方向,心中生出计谋。
———————刑狱司———————
牢狱深处,浑浊的潮气裹着陈年的血腥味。
宋栩被粗暴地压跪在地上,发丝散乱地垂落,素白的里衣被血浸湿大半,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们宋家人倒都是硬骨头。”
御前太监尖细的音色刺入耳膜,他耸耸肩,搀扶地从座椅上起身,接过狱卒手中的铁钳,在炭火中拨弄,溅起丝丝火星。
“我父亲镇守黔南二十余载,平定陇西谋乱十余次,其中多少油水可捞,又怎会看上...”
铁链哗啦一响,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上他的肩胛,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在狱中散开,宋栩的嘴角渗出血迹,硬是将痛呼声咬碎在齿间。
“这炭火烧得越旺,人就越爱说真话,你若肯认罪画押,又何来这些苦楚,或许陛下开恩,准你们全家见最后一面。”
“不认...宋家儿郎可以死,不能带着污名死。”
宋栩痛得浑身发抖,视野一片猩红。
“呵,进了这里,死才是最奢侈的东西,”他蹲下身扯过宋栩的乌发,凑近低语:“但愿年迈的宋老将军也能扛住这流水般的刑具,秦总管可不比我仁慈,你自幼出入皇宫,他的手段你晓得的。”
“继续!”
太监冷哼一声,嫌恶似得掸了掸手。
令下,便有狱卒过来反扣住宋栩的双手,混着粗盐的凉水当头浇下,瞬间渗进了溃烂的皮肤。
他疼得发颤,却根本无法躲开。
眼见酷吏直起身子,手腕忽得一振,一道寒芒划破空气。
尚未及反应,布满倒刺的铁钩已然击穿了琵琶骨。
“呃啊——”
宋栩猛地仰起脖颈,惨叫声冲破喉咙,镣铐随着挣扎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钩尖在骨缝里残忍地旋转,那些本就未愈的旧伤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冷汗喷涌而出,在他的身下积成粘稠的血洼。
剧痛持续着,像野火般烧遍全身,每一寸伤处都在痉挛。
他的眼前开始昏黑,刑罚之残酷,早已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
“走吧,宋、都、护。”
那太监不怀好意地眯起眼,一把扯过锁链,将宋栩整个人向外拖去,搅出的血线蜿蜒如蛇。
宫道上,他几次支撑不住地摔倒,都被侍卫残暴拽起,钩身随着移动撕开更大的伤口,沿途尽是暗红色的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