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芦苇荡里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眼前出现了一条江。江面很宽,水浑黄,流得急。岸边有一个渡口,比之前那两个都大,停着三五条船。有人在码头上走来走去,有挑担的、赶路的、蹲着等船的。
周朴之站在芦苇丛里,看着那个渡口。
“不对。”他说。
郑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码头上有几个穿灰布衣裳的人,蹲在角落里,像是在等船。但他们等得太久了。一条船走了,他们没上。又一条船来了,他们还是没动。
“是眼线。”郑平安说。
周朴之点点头。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日本人、军统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这个渡口过不去了。
“往回走?”
周朴之摇摇头。
往回走,要穿过那片芦苇荡,再走一天一夜。他没有那个时间。他不知道下一张纸条在谁手里,不知道那七个人还能等多久。
“沿着江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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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江往上游走。
天越来越黑,江面越来越宽,水流声越来越大。走到半夜,前面出现了一片滩涂。芦苇稀了,露出大片泥地,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
周朴之走得很慢。他的鞋早就湿透了,泥水灌进去,又冷又黏。郑平安走在他旁边,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握着那把枪。
走了半个时辰,郑平安忽然停下。
“有人。”
周朴之也听见了。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们蹲下来,伏在芦苇丛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江边,站住了。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
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围着蓝布头巾,背着一个包袱。她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一动不动。
周朴之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
“出来吧。”
周朴之没有动。
女人转过身,看着他们藏身的芦苇丛。
“老郑让我来的。”
周朴之站起来。
女人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三十来岁,眉眼很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就是周朴之?”
周朴之点点头。
“跟我走。”
她转身往江边走。周朴之跟上去,郑平安跟在后面。
江边停着一条小船,比渡口的那些都小,只能坐两三个人。女人跳上船,拿起竹篙。
周朴之站在岸边,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撑着竹篙,把船稳住。
“上来。”
周朴之上船。郑平安也上来。女人把竹篙往水里一撑,船离了岸。
江面上很黑,看不见对岸。水流很急,船走得很快。女人撑着竹篙,一下一下,稳得很。
周朴之坐在船头,看着她。
“老郑让你来的?”他问。
“嗯。”
“你等了我多久?”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
周朴之没有说话。
三年。又是一个三年。
“老郑跟你是什么关系?”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撑着竹篙,看着前方的黑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救过我男人。”
周朴之等着。
“我男人也是那条线上的。1941年被抓,死在日本人手里。老郑来报信,让我跑。我没跑,他也没走。后来就……”
她没有说下去。
周朴之想起芜湖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神情。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走之前给我一张纸条,让我等。”
“等谁?”
“等你。”
周朴之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照出嘴角的纹路。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像是一个被日子磨平了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人点点头。
“老郑说了。说你是个好人。”
周朴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江面上的月光晃了一下。
“好人活不长。”他说。
女人看着他。
“那你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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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了岸。
对岸是一片荒野,比之前那些地方都荒。没有芦苇,没有村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旷野。
女人把船拴在一根木桩上,跳下船。
“往前走,五里外有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有一间草房。你敲门,说老郑让来的。”
周朴之下船,站在岸边。
女人站在船上,拿着竹篙,看着他们。
周朴之忽然问:“你不去?”
女人摇摇头。
“我得回去。还有人要接。”
周朴之愣了一下。
“还有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撑着竹篙,把船撑离了岸。
周朴之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消失在黑暗里。
郑平安站在他旁边。
“她叫什么?”周朴之问。
郑平安摇摇头。
“不知道。”
周朴之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往那片旷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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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村子到了。很小,二三十户人家,黑漆漆的,没有灯。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果然有一间草房。
周朴之走过去,敲门。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照出浑浊的眼睛。
他看着周朴之。
“老郑让来的?”
周朴之点点头。
老人侧开身。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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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房里很破。土墙裂着缝,屋顶漏着洞,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墙角堆着些柴火,灶台上放着一口黑锅,锅里结着厚厚的垢。
老人把油灯放在桌上,坐下。
周朴之也坐下。郑平安站在门口,一只手揣在怀里。
老人看着周朴之,看了很久。
“你比他年轻。”他说。
周朴之知道他说的是老郑。
“你认识老郑多久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
周朴之愣住了。
二十年。那是他从没想过的数字。他认识老郑四年,以为已经很久了。二十年是什么概念?
“你们怎么认识的?”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又是一张纸条。
周朴之已经不需要打开看了。
“老郑让你等的?”他问。
老人点点头。
“等了三年?”
老人摇摇头。
“等了三年?他死了三年?”
周朴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等了多少年?”
老人看着他,目光很深。
“二十年。”
周朴之没有说话。
二十年。老郑二十年前就把这张纸条给他了。让他等。等一个叫周朴之的人。
那时候周朴之才十几岁。还不知道什么是地下党,还不知道什么是潜伏,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走进这间草房。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来。他只是让我等。”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
老郑不知道他会来。老郑不知道他会不会活到那一天。老郑只是让这个人等。等了二十年。
等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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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名单呢?”老人问。
周朴之回过神。
“在。”
“你看过了?”
“看过了。”
“七个名字,记住了?”
周朴之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七个人里,有一个是我儿子。”
周朴之愣住了。
他看着老人。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深深的皱纹,和浑浊的眼睛。
“你儿子?”
“嗯。”
“他知道吗?”
老人摇摇头。
“他不知道我在等。他不知道有人替他扛着。他只知道,自己是那条线上的人,得活着,得等战争结束,得回家。”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冷。
“二十年了。我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他十岁,第二次是他十五岁,第三次是他二十岁。现在他三十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见过他吗?”老人忽然问。
周朴之摇摇头。
“名单上只有名字,没有照片。”
老人点点头。
“也对。见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柴火堆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布包放在周朴之面前。
“这个,你拿着。”
周朴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匕首。很旧,刀鞘上的皮都磨破了,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平安”。
周朴之看着那两个字。
“这是他十岁那年,我给他打的。”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了三年,打好那天,他就走了。没来得及给他。”
周朴之攥着那把匕首,攥得手心出汗。
“现在,你替我给他。”
周朴之抬起头。
“我怎么给他?我不认识他。”
老人看着他。
“你会认识的。”
周朴之等着。
“名单上那七个人,有一天,你会一个一个见到。见到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周朴之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死了呢?”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他脸上唯一的表情。
“如果死了,”他说,“你就留着。”
周朴之把匕首放进怀里。那把枪也在怀里,冰凉的,贴着胸口。
两样东西。两个名字。两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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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走了。”老人说。
周朴之站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油灯被风吹了一下。
“老郑叫我老陈。”
周朴之点点头。
“老陈,我们还会见面吗?”
老陈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门外。
“往东走,三十里外有一个镇子。镇子口有一家茶馆,茶馆老板是个瘸子,你说是老郑让来的,他会告诉你下一站在哪儿。”
周朴之看着他。
“你不送我?”
老陈摇摇头。
“我得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儿子回来。”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草房。
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郑平安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吗?”
周朴之点点头。
他们往东走去。
走了很远,周朴之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草房还站在那里,黑漆漆的,没有灯。门口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周朴之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们。
在看着他们走远。
在等着他儿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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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路,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镇子到了。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两边开着些铺子。街上有行人,有挑担的,有蹲在路边抽旱烟的。
镇子口果然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摆着三五张桌子,坐着几个喝茶的人。
门口站着一个瘸子。
四十来岁,一条腿是瘸的,拄着一根拐杖。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客人,又像是在等人。
周朴之走过去。
瘸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瘸子的眼睛。
“老郑让来的?”他问。
周朴之点点头。
瘸子往两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进来。”
周朴之跟着他走进茶馆。
茶馆里面不大,光线昏暗。瘸子把他们带到后院,推开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条窄巷。
“往前走,巷子尽头有一扇门。敲门,说是老郑让来的。”
周朴之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瘸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郑叫我老刘。”
周朴之点点头。
“老刘,下一站在哪儿?”
老刘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那条巷子。
“到了就知道了。”
周朴之走进巷子。
郑平安跟在后面。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看不见里面是什么。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门。
很旧,门环锈得发绿。
周朴之敲门。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青布衣裳,围着白布头巾。她的脸很白,眉眼很淡,站在门里,像一尊瓷器。
周朴之看着她。
她看着周朴之。
“老郑让来的?”她问。
周朴之点点头。
女人侧开身。
“进来。”
周朴之跨进门槛。
院子里很干净。青石板地,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女人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猫踩在地上。
她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他坐在窗边,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周朴之。
周朴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那张照片上。
和藤田正男站在一起,站在那棵樱花树下。
老郑的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