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花海也不再起伏。陈辞仍立在忘川东岸的黑石旁，脚下泥土微温，彼岸花根系已沉入地底深处，与两岸相连。他呼吸平稳，衣袍垂落，身周悬浮着三五朵不落的红花，花瓣静旋，不沾尘泥。苏晚站在十步外的浅滩上，掌心还残留着热意，指节微微发颤，她没敢靠近，只是盯着陈辞的背影，一动未动。
远处花海外围，一道人影自雾中走出。
那人穿着青灰长衫，袖口绣着一圈细密的藤纹，脚踩木履，步子起初极稳，走近后却慢了下来。他在花海外围站定，目光扫过翻涌过的河面、新生的花茎、还有那几朵悬空不落的彼岸花，眉头皱起，随即冷笑一声。
“陈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刻意拖长尾音，“我还以为是谁惊动三界，原来是你还活着。”
陈辞没有回头。
那人见状，胆子大了些，抬脚踏入花海。枯叶在他靴底碎裂，发出轻响。他走到离黑石不过五步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陈辞，像是看一件朽木雕成的旧物。
“万年囚徒，自废修为，被三界唾弃——你倒是活得够久。”他嗤笑，“我听说昨夜天地震动，还以为是哪位真神降世，结果是你在这儿撕封印？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也配称一声‘归来’？”
苏晚手指一紧。
她看向那人，又看向陈辞。陈辞依旧不动，连肩线都没颤一下，仿佛听见的不是讥讽，而是风吹草动。
“你当年若肯低头认错，何至于此？”那人语气转厉，“如今花界自有秩序，你偏要搅乱气运，引动异象，是想再被镇压一次？还是说……”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你真以为自己还能翻身？”
话音落时，他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陈辞缓缓睁眼。
他的瞳孔深处，赤光一闪即逝，如同冥河底燃起的一簇火苗。没有怒意，没有动作，只是转过半身，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那人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无形之力自陈辞眼中压出，如山倾倒，如渊临顶。那人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整个人扑通跪进泥水里，木履飞出两尺远，溅起一片浊浪。他双手撑地，脖颈青筋暴起，拼命想要抬起脸，却发现头颅重若千钧，额角几乎贴上湿泥。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扭曲，“你这是什么……”
陈辞没说话。
他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
可就是这一眼，威压未散，反而层层加码。那人身下的泥土开始龟裂，花根从缝隙中探出，缠住他的脚踝、小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体内灵力狂涌，试图冲破压制，可刚一调动，便觉神魂剧震，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识海，痛得他闷哼出声，冷汗直流。
“别挣扎。”陈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撑不住。”
那人咬牙，额上青筋跳动：“你……你不是那个被封印的疯子吗？你怎么可能……”
“疯子？”陈辞淡淡打断，“我只是懒得理你们罢了。”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
仅是一步，那人便觉得胸口被巨锤击中，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他趴在地上，浑身战栗，终于明白眼前之人不再是昔日那个任人嘲弄的囚徒。那股气息——凌驾规则之上，碾压神魂本源，根本不是花神能有的层次。
他想开口求饶，可嘴唇哆嗦着，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陈辞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喜无怒。但苏晚看得清楚，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藏得深，却真实存在。
——那是压抑万年后的畅快。
那人曾是他旧识，万年前同列花边宴席，谈笑饮酒，称兄道弟。后来他失势，此人避之不及，甚至在流言中添油加醋，说他“自取其辱，活该永困”。今日闻异象而来，本想趁机羞辱一番，立个名头，却没想到一脚踩进死局。
陈辞没杀他，也没多言。
他只是站着，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对方：你错了，错得离谱。
威压持续了约莫十息。
然后，陈辞轻轻抬手。
那一瞬，压迫感骤然消失。
那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尖颤抖，半天才撑起身子，却不敢抬头再看陈辞一眼。他踉跄爬起，捡回木履，跌跌撞撞退出花海，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撂下。
苏晚这才松开攥紧的手心。
她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又看向陈辞。陈辞已转回身，重新望向忘川河面。河水泛红，倒映着天光与花影，波纹轻荡，一如他此刻的神情——平静，却不可撼动。
他站在那里，位置未变，姿态未改，可整个忘川东岸的气场已然不同。那些悬浮的彼岸花缓缓沉降，融入土壤；脚边新绽的花株挺直茎干，花瓣更艳三分。
苏晚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不再只是冥界的边缘死地。它成了某种象征——一个被遗忘者重新站起的地方。
陈辞没看她，也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尖轻点眉心，似在感受体内流转的力量。神脉通畅七成，封印裂开第一重，诅咒虽存，却已动摇。他知道，这一眼镇下的不只是一个旧友，更是外界对他的所有轻视。
他心中默念一句：
莫欺少年穷，何况我从未弱过。
嘴角微扬，随即归于冷寂。
远处花海外，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落在泥地上。河面涟漪未止，一朵彼岸花影随波晃动，映出他半边侧脸。苏晚站在浅滩，掌心光纹仍未熄灭，她望着陈辞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
风拂过花海，掀起层层红浪。花瓣轻摆，如血点洒向地面。头顶一朵花缓缓升起，悬于陈辞上方三寸，静静旋转，不落不灭。
他抬手，轻轻一点。
那朵花应指而落，嵌入泥土，生根发芽，迅速长成一株新花，花瓣更艳，茎干更直。
花成了新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