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弹出来的时候，陈浩正咬着面包片，含糊地欢呼了一声。

“我靠！林默你快看！”他把笔记本屏幕猛地转向林默的方向，面包屑喷在键盘上，“有公司想投资‘简课表’！邀请我们去参观！”

林默正在调试一段加密脚本，闻言手指顿住。他推了推眼镜，视线扫过屏幕。

发件人显示“星辉创投·校园合作部”，邮件标题是《关于贵团队“简课表”项目的投资意向初步沟通》。措辞确实专业：先称赞应用“界面简洁优雅、数据同步机制设计巧妙”，接着具体提到“采用SQLite本地存储与增量同步策略，在弱网环境下表现优异”，最后热情邀请“本周五下午前往我司参观，与技术总监面对面交流，探讨天使轮投资可能性”。

陈浩头顶的数值从【+77】跳到了【+85】，兴奋的❤️符号几乎在闪烁：“他们连技术细节都懂！还说可以帮我们优化后端架构，正好是你最近在研究的方向——”

“别回复。”林默打断他，声音很平。

“啊？”陈浩愣住。

林默把椅子转过来，食指习惯性地推了推空空的鼻梁，然后才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他指着邮件正文：“第一，他们夸‘采用React Native框架实现跨平台’——我们对外发布的安装包是纯Android原生开发，React Native版本我只在本地测试过，没上传过任何公开仓库。”

陈浩张了张嘴。

“第二，”林默继续，“他们说‘特别欣赏你们对ListView复用机制的优化，这在学生项目中很少见’——这个优化是我三天前才在实验室服务器上跑的测试，代码没提交到Git，只在你电脑上本地运行过一次。”

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篮球场的喧闹声，衬得室内空气有些凝滞。

陈浩头顶的❤️符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缓慢转动的❓。数值回落到【+80】。“你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在夸我们，”林默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陈浩，“他们是在展示情报。他们知道我们没公开的技术选型，知道我正在研究的方向，甚至可能监控了实验室服务器的测试记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不是投资邀约，是诱饵。想确认开发者是谁，最好能直接接触到人。”

陈浩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面包包装袋边缘：“那……是谁？”

“我表哥的公司，或者关联方。”林默说得很肯定，“只有他会用这种风格——先展示‘我什么都知道’的掌控感，再抛出看似慷慨的条件。他在等我或者你心动，主动跳进去。”

“那我们怎么办？拒绝？”

“不，要回复，但必须统一口径。”林默调出邮件草稿页面，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你记好：第一，‘简课表’是匿名开源项目，代码托管在境外平台，开发者分散在不同学校，没有固定团队。第二，你只是‘其中一个贡献者’，负责部分UI调整，无法代表项目。第三，你对投资不感兴趣，只是‘业余玩玩’。”

陈浩凑过来看屏幕：“这么说……他们能信吗？”

“他们不会全信，但至少会犹豫。”林默点击发送，界面显示“邮件已送达”，“只要让他们无法确定核心开发者是谁，不敢贸然行动，我们就争取到了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陈浩：“这几天如果有人再找你打听，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都按这个说法说。表情自然点，就像真的只是个凑巧参与的路人。”

陈浩用力点头。林默看见他头顶数值稳定在【+82】，旁边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符号——那是代表“保护”或“防御”的情绪标识。林默第一次见到这个符号，但瞬间理解了其含义：那并非简单的喜欢或快乐，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准备并肩承受压力的决心。好感度系统似乎在他未察觉时，进化出了对更复杂情感关系的映射。

“放心，”陈浩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沉稳，“我演技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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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级活动筹备会在周五下午举行，地点是计算机学院的多媒体会议室。林默本不想来，但班长说“每个项目组至少要有一个代表”，陈浩去参加技术讲座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到场。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人，学生干部、各项目组负责人、还有几位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林默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视线习惯性地扫过人群头顶。

大部分是浅蓝色数值，-10到+30之间浮动，属于陌生人之间的基准范围。苏晴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头顶依然是刺眼的【-99】，旁边的❄️符号静止如冰。她正在低头看会议议程，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淡。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年度科技创新大赛”的院内选拔机制。负责协调的刘薇站起来发言，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针织衫，笑容甜美。

“……所以我们要确保选拔的公平公正，让真正有实力的项目脱颖而出。”她语气诚恳，目光扫过全场，“不过最近我也听到一些同学反映，说个别项目可能……嗯，借助了一些非正常渠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薇像是突然意识到说漏嘴似的，掩口轻笑：“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大家别当真。比如有的同学明明之前没什么竞赛经验，突然就能拿出完成度特别高的项目，还得到了某些老师的特别指导……”

她没指名道姓，但眼神往林默的方向飘了一下，又迅速移开。林默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当然啦，我相信老师们都是出于惜才之心。”她补充道，语气却意味深长，“只是这种‘特殊关照’，对其他踏踏实实做项目的同学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呢？”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林默看见坐在前排的几位老师头顶，瞬间浮现出短暂的【-15】、【-20】数值，旁边是代表“不悦”的💢符号。虽然数值很快回落，但那一闪而过的负值像针一样扎进视线。

这些负值像冰冷的代码错误提示，但他无法像调试程序一样定位和修复。这种无力感，比看到苏晴的-99更让他窒息。他厌恶这种被数据定义、又被数据伤害的感觉。

他握紧了手里的笔。

然后他注意到苏晴。

她依然低着头，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平静无波。但她头顶的❄️符号，在刘薇说出“特殊关照”四个字时，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数值波动，是那个情绪符号本身在震颤，像冰面被重物撞击后产生的裂纹。

林默几乎能想象到她脑海中翻腾的景象——那些关于算计、不公、背叛的记忆。符号的剧烈抖动，是她内心厌恶与某种更复杂情绪的激烈对抗。持续了大约三秒。

符号归于静止，比之前更冰冷，更坚硬。那是她加固心防的瞬间。

林默收回视线，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乱码。刘薇还在继续发言，语气越发“忧心忡忡”，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刘薇的话……和那封过于“了解”他们的邮件，是同一种风格的软刀子。一个在校园内败坏名声，一个在校园外设下陷阱。表哥的手段，从来喜欢双管齐下。

三股压力在此刻清晰地具象化：论坛里那个Cipher_Beta昨晚又发了一条技术性试探帖，询问“情感数据异常是否可能引发系统级递归溢出”；陈浩那边刚挡回去的“星辉创投”邀约；现在，刘薇在公开场合的含沙射影。

被动防御已经不够了。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林默第一个起身离开，快步穿过走廊，刷卡进入人工智能实验室。下午这个时段实验室通常没人，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打开自己那台有特殊权限的终端，登录校园内网。权限是秦教授上周批的，名义上是“为情感计算小组项目收集匿名数据样本”。

是时候用起来了。

林默新建了一个虚拟环境，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思路很清晰：他要在实验室的对外数据接口上，伪造一个“异常情感数据流”。这个信号伪装得足够像沈星言那种高频、高稳定性的情感波动模式，但又故意留下几个只有内行才能看出的破绽——比如时间戳与校园监控录像对不上，比如数据包结构里藏着一个隐秘的标记。

这个标记，他设计成指向校园匿名论坛里一个他刚注册的小号。

如果Observer网络真的在监控校园内的“情感异常”，他们一定会捕捉到这个伪造的信号。如果他们试图追踪来源，就会顺着标记找到论坛小号。而小号里，他准备放一份经过加密的、看似重要的“研究日志片段”——内容半真半假，提及“在图书馆古籍区发现疑似前代研究者遗留的物理存储介质”。

这是一场危险的钓鱼，而他把自己当作鱼饵的一部分。

脚本编写完成，测试运行。虚拟数据流开始以预设的频率向外发送，像投入深海的发光浮标。

林默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实验室的空调温度有点低，他搓了搓手臂。

窗外天色渐暗，校园路灯次第亮起。三股压力依然存在，但此刻，他手中多了一根细细的、主动抛出的线。

他刚站起身，口袋里那部用于加密通讯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

`7A 68 75 79 69 6E 67 5F 6C 6F 67 5F 61 63 63 65 73 73 5F 61 74 74 65 6D 70 74 3A 31 37 3A 33 30`

林默瞳孔微缩。

这是他设置的警报机制之一——十六进制编码，翻译过来是：“追踪_日志_访问_尝试:17:30”。

十七点三十分，就是三分钟前。

他伪造数据流的行为，已经触动了某个更深层的监控节点。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机柜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林默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接下来，就看谁会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