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霜。
不对劲。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片荒野,四周只有几棵枯死的老树,树上蹲着几只乌鸦,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月亮被云遮住,只有一点点惨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七具兵尸,原本应该睡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半圆。
现在,只剩六具。
年轻那具,不见了。
沈寒舟站起来,看向地面。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深的两道沟,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人往前爬。沟边有黑血,已经冻成了冰碴。
他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黑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尸气,还有别的什么。
阴气。
很浓的阴气。
沈寒舟站起身,顺着拖痕往前走。那六具兵尸自动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脚步无声。
拖痕穿过枯树林,穿过一片乱石滩,最后消失在一条山沟里。
山沟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沟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沈寒舟点燃一张符纸,借着符火的光往里看——
沟底,躺着一个人。
是年轻那具兵尸。
但他不是躺着,是被吊着的。
一根黑色的绳子,从他背后穿过,勒着他的腋下,把他吊在半空中。那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上面缠满了细细的黑丝,黑丝一头扎进兵尸的皮肤里,像无数根针管,正在往外吸什么东西。
兵尸的眉心,那个血红的“死”字,正在一闪一闪地发亮。
每闪一下,就有一缕灰白色的光从他身体里飘出来,顺着黑丝流进绳子里。
那是他的残魂。
有人在抽他的魂。
沈寒舟没有犹豫,抽出断剑就要冲进去。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嘿嘿嘿……”
他回头。
六具兵尸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们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只露出一张嘴——惨白的嘴唇,嘴角向上弯,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这个笑,沈寒舟见过。
在竹林山洞里,在那座无常庙里,在那具干尸脸上。
一模一样。
“辰州符门的人?”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好久没见了。”
沈寒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那人也不急,慢慢从六具兵尸身后走出来,走到月光下。
他的脸,终于露出来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白得吓人,像涂了一层石灰。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窟窿。嘴唇是惨白的,嘴角向上弯着,一直弯到耳根。
不是笑,是长成那样。
天生的笑面。
“你是来找他的?”那人指了指沟里吊着的年轻兵尸,“晚了。他的魂,已经抽了一半了。”
沈寒舟终于开口:
“放了他。”
那人笑了——笑得更大了,大到整张脸都变了形。
“放了他?你知道我等这七具兵尸等了多久吗?从沅陵到辰州,从辰州到这里,我一路跟着你们,一路看着他们身上的阴纹一点一点亮起来。现在你让我放了他?”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那舌头,是黑色的。
“不放。”
沈寒舟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左手,把断掉的半截中指伸到嘴边,咬破伤口。
血涌出来,带着金色的光。
他用自己的血,在右手掌心画了一道符。
那人看到那道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断指引阴?你是那个人的徒弟?”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一步向那人走过去。
每走一步,掌心的符就亮一分。
那人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断指引阴一次要折三年阳寿!为一个死人值得吗?”
沈寒舟还是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他一掌拍在地上。
“镇——!”
金光从掌心炸开,呈圆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上的草瞬间枯焦,石头裂开,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人惨叫一声,被金光震飞出去,撞在一棵枯树上,树应声而断。
他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裂口。
裂口里往外冒黑气。
“你……你敢毁我阴身……”
沈寒舟站起来,看着他。
“放人。”
那人盯着沈寒舟,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但他没有放。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旗,往地上一插。
旗子一落地,周围的黑影全动了。
那些蹲在树上的乌鸦,那些藏在石头后面的野狗,那些在草丛里爬行的蛇——它们全都抬起头,眼睛变成了红色,直直地盯着沈寒舟。
然后,它们一起扑过来。
沈寒舟摇响渡魂铃。
“叮——!”
铃音震开,那些乌鸦、野狗、蛇同时僵住,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下一秒,它们又站起来了。
不对。
不是站起来,是它们的尸体里,飘出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和之前无常庙里那孩子的影子一样,是人形,是漆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
一共几十道影子,把沈寒舟围在中间。
那人笑了。
“你铃音再厉害,能震死影子吗?”
沈寒舟看着那些影子,没有说话。
他确实震不死影子。
铃音对有形的东西有用,对无形的东西,作用不大。
那人见他不说话,笑得更得意了。
“乖乖把那六具兵尸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沈寒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断指还在渗血,血滴在地上,一落地就变成金色的光点。
他又看了看沟里的年轻兵尸。
那具兵尸的眉心,“死”字已经暗了大半。他的魂,快被抽完了。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把渡魂铃收起来,把断剑插回腰间,然后盘腿坐在地上。
那人愣住了。
“你干什么?等死?”
沈寒舟没有理他。
他闭上眼睛,把左手按在地上,右手结了一个印。
那人的脸色,变了。
“你……你要燃本命精血?!”
沈寒舟没有回答。
但他的左手掌心,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那光芒顺着地面蔓延,像无数条金色的蛇,钻向那些黑色的影子。
影子被金光碰到,立刻发出尖锐的嘶叫,然后化成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那人慌了。
他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几步,就被一道金光追上。金光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倒在地。
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金光缠得越紧。
他转过头,看着沈寒舟,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疯了!燃本命精血你会死的!”
沈寒舟睁开眼,看着他。
“放人。”
“我放!我放!”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瓶子,用力摔在地上。
瓶子碎了,里面飘出几缕灰白色的光。
那是年轻兵尸被抽走的残魂。
残魂在空中飘了飘,然后飘向山沟,飘进年轻兵尸的身体里。
年轻兵尸眉心的“死”字,又亮了起来。
但他还是被吊着,没有下来。
沈寒舟看着那人。
那人哆嗦着说:“绳子……绳子我解不开……那是我师父炼的……只有他能解……”
“你师父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寒舟身后,眼睛里露出狂喜的神色。
“师父!”
沈寒舟猛地回头。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衣服。
没有脸。
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正在笑。
沈寒舟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白衣人已经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黑气扑面而来,沈寒舟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本命精血阵,破了。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吐血,血里混着金色的光。
白衣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开口了:
“辰州符门的人,就这点本事?”
沈寒舟想爬起来,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白衣人没有再看他,而是走向山沟,走到年轻兵尸面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年轻兵尸的脸。
“好胚子。”他说,“再养几天,就能用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黑袍人。
“把这些兵尸,都带回去。”
黑袍人爬起来,点头哈腰:“是,师父。”
白衣人又看向沈寒舟。
“留他一口气,让他看着。”
然后,他消失了。
黑袍人走到六具兵尸面前,从怀里掏出几根黑绳,往他们身上套。
六具兵尸,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白衣人临走前,在他们身上下了禁制。
沈寒舟趴在地上,看着那六具兵尸被一个一个套上黑绳,看着他们被牵着往黑暗里走。
他的手指,动了动。
但动不了。
他的精血燃了大半,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黑袍人牵着一串兵尸,走到山沟边,又回头看了沈寒舟一眼。
“你等着,等我师父把七十二阴穴开了,第一个拿你祭旗。”
他笑着,消失在黑暗里。
沈寒舟趴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角,流下一行血泪。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答应过那些兵尸,送他们回家。
现在,他把他们弄丢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
沈寒舟睁开眼,看向脚步声的方向。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
是个老人。
瞎眼的老人。
他拄着一根枯骨杖,一步一步走到沈寒舟面前,蹲下来,用那双盲眼“看”着他。
“年轻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还活着吗?”
沈寒舟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只吐出一口血。
老人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到他腰间的渡魂铃,又摸到他左手的断指。
“断指引阴,燃了本命精血,还中了黑手印——你命够硬的。”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沈寒舟嘴里。
那东西一入口,就化成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肚子。
沈寒舟的身体,渐渐有了力气。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眼前的老人。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盲眼“看”着他。
“你那些兵尸,被人带走了?”
沈寒舟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黑暗里走。
沈寒舟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久,眼前出现一座破庙。
不是之前的无常庙,是另一座。
庙里亮着灯。
老人推开门,走进去。
沈寒舟跟在后面,一进门,愣住了。
庙里,站着六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六具兵尸。
就是他刚刚被抢走的那六具。
他们站在庙里,眉心阴纹发着微弱的光,看着他。
沈寒舟猛地回头,看向老人。
老人笑了。
“那点小把戏,也想在我眼皮底下抢人?”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供桌前,坐下来。
“年轻人,你惹上大麻烦了。”
沈寒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人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坐吧。”
沈寒舟坐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你知道七十二阴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