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
阳光从崖顶直直地射下来,晒得石头滚烫,晒得白鼠的皮毛都卷了起来。
它趴在岩石的阴影里,伸出舌头喘气,然后雨就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得它睁不开眼,砸得它浑身湿透,砸得它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雨停了,太阳又出来。
白鼠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只知道,自己在这谷底,已经爬了无数次那座悬崖。
岩石上,一个小小的白点在移动。
白鼠四只爪子紧紧扒着石壁,一点一点往上爬。
石壁被日晒雨淋得风化严重,一扒就掉渣。它刚往上挪了一步,爪子底下的岩石哗啦啦碎了一片,它掉了下去。
啪。
摔在下面的岩石上,又爬起来。
白鼠趴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喘气。它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是它爬了无数次的地方,那些岩石都被它摔得光滑了一些。
它又往上看了一眼,上头是那棵长在崖壁上的树,离它不远,也就三四丈。
就三四丈,它爬了三天,还没爬上去。
白鼠深吸一口气,又站了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急着往上爬。它蹲在那儿,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往后挪了挪。
再往后挪了挪。
猛地往前一冲,四只爪子扒住石壁,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咔嚓。
又是一块岩石碎裂。
但这一次,它早有准备,在岩石碎裂的瞬间,它后腿猛地一蹬,身子往前一窜,啪!
两只前爪抓住了那棵树的树干。
它吊在那儿,身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底下是空的,是深不见底的谷底。
它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
两只前爪死死抓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上挪,一点一点往上蹭,终于,它翻上了那棵树。
趴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它才缓过来。
它低头往下看。
从这里看下去,谷底的一切都变小了。
它爬过的那些岩石,像一堆堆小石子。它藏断剑的那棵树,像一根小手指。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往下跳,不是跳崖,是跳回谷底。
它瞄准那个草堆,那堆它用干草和树叶堆起来的草堆,有它三个那么厚,软软的,弹弹的。
嗖——
啪!
完美落地。
白鼠从草堆里爬出来,甩了甩脑袋,抖掉身上的草屑。
它走到那棵大树底下,从树洞里掏出那截断剑,又掏出几块鳄鱼皮。
它蹲在那儿,一边用小爪子切鳄鱼皮,把鳄鱼皮切成一条一条的,晾干,留着以后用,一边啃着旁边剩下的鹿肉。
鹿肉是前几天那头长角鹿的,它把能吃的都切下来,晾干,存着。
现在还剩最后一块,它啃着啃着,忽然停下了。
一颗小小的泪珠,从它眼睛里滚出来,顺着脸上那三道还没好全的伤疤,慢慢滑下去,滑到嘴角。
咸的。
它舔了舔,继续啃肉。
又一颗泪珠。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它只是想起来,它的家,没了,那个它住了十年的山洞,是它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山洞,那个它用石头一根一根顶住、怕它塌掉的山洞,现在住着一头熊。
那棵它种了十年的小树,那棵它每天浇水、每天数叶子、每天盼着开花结果的小树,现在长在黑熊的窝旁边,结的果子全归那头熊了。
它辛辛苦苦攒的那些干粮,那些不知道能不能吃的野果,全没了。
什么都没了。
就剩这截断剑,和肚子里那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珠子。
白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珠子不亮了。
从它掉进湖里开始,那颗珠子就不亮了。
后来被鳄鱼吞进肚子,它也没注意,再后来从那颗鳄鱼脑袋里爬出来,它才想起来,肚子里的蓝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它摸了摸肚子,平平的,软软的,什么也没有。
吞下去了?消化了?还是,它也不知道。
但它发现一件事,自从吞了那颗珠子之后,它的胃口变大了。
以前吃一块肉能顶一天,现在吃一块肉顶半天。吃下去的东西,好像消化得特别快。
刚吃完,肚子就咕咕叫,好像又饿了。
它看了看手里最后一块鹿肉,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算了,先吃。
咔嚓咔嚓咔嚓。
几口下去,最后一块鹿肉也进了肚子,它舔了舔爪子,舔了舔嘴,舔了舔那三道伤疤上的泪痕。
然后它抬起头,望着那座高崖,望不到头的高崖。
它爬了三天。
最高的一次,它爬到了那棵树那里。就是它刚才跳下来的那棵树。
那棵树离崖顶还有多远?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从那棵树往上,石壁更陡,更滑,更没什么可抓的地方。
它试过。
它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摔下去,摔成肉泥,连个全尸都没有。
它慢慢爬下来,从那棵树,爬回谷底。
然后它蹲在那儿,望着那座高崖,望了很久很久。
最后,它低下头。
咔嚓咔嚓。
吃完最后一口肉。
它站起来,向后望了一眼,那座高崖。
然后它转过身,握紧那截断剑,往森林深处走去。
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