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婉放下笔,手指沾了墨,在账本最后画了个黑点,然后眼睛盯着桌上的旧箱子。
这箱子是娘死前紧紧抓着的东西。这些年她一直在忙,忙着活下去,忙着保护弟弟砚之,忙着对付柳家的算计。可她从来没打开过这个箱子,没好好看过娘留下的东西。
她伸手,掀开箱盖。
一股旧布和樟脑的味道飘出来。里面东西不多:一块洗得发白的襁褓,一方褪色的绣帕,几张破纸片,还有一支断了穗的银簪。她一样样拿出来,用手轻轻摸着。这些都是娘用过的东西。她不敢多想,怕心软,可今晚一个人坐着,那些藏起来的情绪,慢慢冒了出来。
把襁褓摊开。一块玉佩碎片从里面滑出来,颜色青白,边角磨得光滑,但裂口很齐,像是被人故意掰断的。她一愣,立刻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块——那是之前在娘留下的毛笔里找到的半块玉,一直贴身带着。
两块拼在一起,正好合上。
玉佩完整了,中间刻着一个“文”字,笔画很老,像是以前官家用的字。她还没反应过来,那玉佩忽然闪了一下光,很淡,像月光照在水上,转眼就没了。
林微婉又看向桌上的旧毛笔,尾部有个金属圈,刚好能卡住玉佩。她慢慢拿起玉佩,贴到笔杆上。
嗡——
脑子里好像有股暖流冲进来,她闭上眼,感觉意识往下沉,她对字迹的感觉更清楚了。
她马上找来一张废纸——是昨天抄《女则》时不要的残页,她用手指碰“三从四德”这几个字,闭眼集中精神。
一会儿,一丝灰蒙蒙的感觉浮起来:压抑、不甘、忍耐的情绪飘上来。
她心里一跳。
再试另一个地方,“孝顺公婆”四个字下面,有一点淡淡的悲伤,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抓住了。
金手指变了。
不再是只能看到三秒后的模糊想法,现在能感觉到写字人当时的情绪。这对破译密信很有用——如果能感觉到娘写信时的情绪,也许就能猜出某些字的真实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激动。
林微婉她把玉佩和毛笔放回桌上,手指摸着玉上的“文”字,忽然想起——娘是前朝文官的女儿,这个“文”字,是不是和家里有关?
她没再多想,从箱子底拿出那封没写完的密信。绢布已经发黄,字很小,夹着符号,一直没完全解开。她以前试过好几次读字后面的念头,都因为字迹太刻意失败了,还头疼。
现在不一样了。
她静下心,手指慢慢碰到第一行字。
一下子,一丝极轻的焦急冒出来,她心头一紧——这是娘写信时的心情?她在害怕?
她继续往下看,一段字旁边浮起沉重的悲伤,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再往后,一个符号连接的地方,闪过一股决绝,像刀割一样。
她猛地缩回手,手指微微发抖。
娘写这封信的时候,非常害怕,也很伤心,甚至可能已经不想活了。而有些地方情绪特别重,很可能就是关键。
她一行一行地摸过去,脑子里的信息越来越清楚。当她摸到中间一段时,突然涌上来一股愤怒和悲伤,让她胸口发闷。紧接着,八个字冒出来:“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马上停下,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这句话。
接着往下看。有一行小字夹在符号之间,一开始看不出内容。她集中精神再读,心意里浮现出“柳父”两个字时,心里一紧。
再往下一行,字更小,几乎看不清。她凑近灯下,手指按上去。心意传来:“收三万两银,构陷忠良……”她呼吸一停,脑子嗡的一声。
林微婉把手抽回来,闭眼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屋里太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不是没想过母亲的死和柳家有关,但没想到,柳家竟是当年陷害的帮凶之一。她睁开眼,看向密信,眼神从震惊变成冷静。
不能再错一步。
她终于确定: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柳父受贿、参与陷害,而且这事牵连很多人。她写这封信,是为了留下证据,也是为了警告后人。但这封信没写完,人就出事了。
林微婉把密信卷好,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柳父受贿,构陷忠良。线索指向其族,必查过往行迹。”
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笔杆上。玉佩还卡在笔尾,没有取下。她知道,这个能力还不稳,不能多用。
她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低声说:“春桃,该你去打听些事了。”
“你去城南。”林微婉开口“找以前在我娘身边做事的人。再问一句,十五年前,柳家有没有收钱办过坏事。”
她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春桃手里,压得紧紧的。“别提我名字。就说,是替故人后代来找老熟人的。”
春桃低头,把纸放进贴身的小袋子。
“我知道张嬷嬷被赶出去了,但她以前的人还在各院里。”林微婉顿了顿,“你走角门,从东巷绕出去。三天内回来,别走同一条路。”
春桃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微婉从床底拿出一小块碎银,只有两分重,是她省下来买炭的钱,“不够就歇会儿,别硬撑。”
春桃接过银子,转身出门。
春桃出府时太阳已经高了。她没走大路,贴着墙根往东巷走。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很疼,她拉紧斗篷,绕过菜市口,来到药铺后门,敲了三下。
表嫂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让开了身子。
“我想打听个事。”春桃低声说,“城南住的老仆,有谁认识从前沈家的人吗?”
表嫂皱眉:“沈家?前朝那个沈文远家?”
春桃不动声色:“听说他家小姐嫁给了林家,后来没了。底下人散了,还有活下来的吗?”
表嫂摇头:“早没人了。倒是南街有个老李头,原来是沈家马夫,后来腿瘸了,靠修鞋过日子。听说他跟着小姐出过一趟远门,回来就不提了。”
“他在哪儿?”
“南街尽头,红灯笼下面那间矮屋。”
春桃道谢,揣着半块姜糖走了。她在巷口买了点粗饼,又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着,才往南街去。
“李伯。”春桃站在门口,没进去。
“南州三月,七人已死。”她说。
锥子“当”地掉在地上。
老头猛地盯住她:“这话……你是谁?”
“沈小姐的遗孤,现在住在大雍林府,叫微婉。”
老头身子一抖,手撑地要跪,春桃一把扶住。
“别。”她低声说,“我不是代表谁,只是传话。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我带回去给她。”
老头喘气,眼眶红了:“真是她的孩子……我还以为,都死了。”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布条,上面有黑灰,像是烧过又拼起来的。
“当年……都说沈家谋逆,可没人信。是柳家勾结京官,拿了三万两,把罪名栽过去。小姐临走前让我送一封信,我没送到,人就被拦了。”他声音哑,“七个人,都是她爹的老部下,在南州接应的,全死了。那天是三月初七。”
春桃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活着的人吗?”她问。
老头点头:“有个账房先生,姓陈,逃出去了。听说他手里有柳家收钱的账册残页,藏在外县。我这些年不敢说,怕连累家人。”
他把布条递过来:“这是当年马车帘子的碎片,上有血,是护院留下的。你拿去……如果她女儿活着,该知道这些不是假的。”
春桃接过,包进帕子里,没再多问。她留下两块饼和五文钱,转身离开。
身后,老人望着门口,低声说:“活下来了……总算有人活下来了。”
傍晚,春桃回来了。
春桃从怀里拿出帕子,打开,露出那块带血的布条,还有她抄下的几句话——老仆说的内容,一字未改。
林微婉没碰布条,只盯着那几个字:“账册残页……还在外县?”
春桃点头:“姓陈的账房,改了名字躲着。老仆不知道具体地方,只说想找的话,得从‘南州旧驿’开始查。”
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微婉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受贿账册残页”六个字。
“这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她声音很轻,“我们照常过日子,炭照领,饭照吃。厨房给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别让人看出不对。”
春桃答应了。
“府外来的人,注意穿什么,说话口音,待了多久。如果有陌生人往偏院看,记住时间,别惊动他们。”
春桃点头,退到耳房。
林微婉吹灭灯,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