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殿外的凉意裹着风闯进来
四个太监先迈过门槛,青灰色宫服熨帖得没一丝褶皱,头快垂到胸口,双手拢在袖里,屏声静气分侍门内两侧,跟四尊没生气的石像似的
然后,那人才缓步进来
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玄色常服上用银线暗绣流云纹,走动时才隐约透出点光泽,一根羊脂玉簪绾着半束发,余下的发丝随着步子轻轻晃
没穿龙袍,也没束金冠,就这么寻常地走进来
可他一踏入屋,原本还算松快的空气“唰”地一下紧了,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秦月初后脊的汗毛猛地竖起来,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末世十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秦月初见过太多人,为半块面包红着眼的,握刀时手会抖的,还有那些笑着把你推入深渊的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他走到主位前,没看任何人,径直坐下
紫檀木椅子发出轻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接着,他抬起眼,看向秦月初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秋日里平静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秦月初只是屋角的一盆花,或是窗外的一片云
秦月初心头一沉,这种藏起所有锋芒的人,才最危险
“你就是秦月初?”
声音不高不低,像山涧里的水,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秦月初站在原地没动,脊背挺得笔直
“是”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太监突然尖声喝斥:“大胆!见了圣上还不跪下?”那声音又细又利,跟针似的扎过来
秦月初侧过眼瞥了那太监一下,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狐假虎威的得意
秦月初没说话,重新看向主位上的人
皇帝抬手,随意摆了摆
那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立刻敛了笑意,躬身退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的目光仍落在秦月初身上,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卫昭说,你胆子大”,他慢悠悠开口,“朕还不太信,现在,信了”
秦月初没接话,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皇帝也不急,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杯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浅啜一口,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你那些东西,给朕看看”
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话,却带着必然要被执行的意味
秦月初心里猛地一跳,这人,倒是直接
秦月初没犹豫,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颗银亮的闪光弹,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金属外壳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皇帝低头瞥了一眼,眉梢微挑
“就这个?”
秦月初又拿出一把匕首,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放在闪光弹旁边
皇帝伸手拿过匕首,手指在冰凉的刀身上轻轻摩挲,又试着在指尖划过
“挺锋利”,他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根寻常的木簪
放下匕首,皇帝抬眼看向秦月初,眼神里多了一丝探寻:“还有吗?”
秦月初沉吟片刻,从空间深处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油纸包装,看着简陋得有些寒酸
皇帝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旁边的几个太监也怔住了,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东西
秦月初撕开油纸包装,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块状物,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尝尝”
“放肆!”先前那个太监又忍不住了,脸色煞白,“圣上的饮食岂是……”
“无妨”,皇帝抬手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皇帝接过那块饼干,放在手心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慢慢嚼着,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还挑了挑眉
“甜的”
秦月初点头:“用粮食做的,能放很久,饿的时候吃一块,顶用”
皇帝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在秦月初身上,那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淡漠,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未曾见过的器物,想看清它的内里
“卫昭说,你来自另一个地方”
秦月初没否认,点头应是
“那个地方,什么样?”他追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秦月初回想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到处都是吃人的怪物,天是灰的,地是裂的,活人只能躲在高墙后面,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能不能活下去”
皇帝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比归墟浩劫之后,还惨?”
秦月初看着他:“你见过归墟浩劫之后?”
皇帝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古籍记载的,饿殍遍野,千里无鸡鸣”
秦月初说:“那应该差不多”
皇帝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那块饼干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些东西,你能做出来吗?”
秦月初摇头:“不能,做这些需要专门的工坊,需要懂技术的工匠,需要各种各样的材料,我一个人,做不到”
皇帝看着秦月初,眼神深邃:“如果给你人呢?”
秦月初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皇帝继续说:“朕可以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最好的地方,你把你知道的东西,教给他们”,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归墟浩劫只剩两年,到时候,那些妖兽会再次肆虐,朕需要能对付它们的武器”
秦月初没说话,指尖微微收紧
秦月初在想,他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为了武器?还是想借此把自己牢牢控制住,连带着空间一起?
皇帝仿佛看穿了秦月初的心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达眼底:“秦月初,朕要是想抢你的东西,不用这么麻烦”
皇帝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门外:“外面有三百禁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朕一声令下,你这屋子,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秦月初沉默着,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皇帝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身上轻轻晃动
“你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卫昭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月初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对了,你妹妹那边,朕已经派人去护着了,放心”
说完,再没停留,大步走了出去
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秦月初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卫昭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秦月初缓缓摇头,转过身看向卫昭,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他到底想干什么?”
卫昭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卫昭看着秦月初,语气诚恳,“朝廷这些年试过很多法子,想造出能抗衡妖兽的利器,都失败了”
“你那些东西,是他现在能看到的唯一希望”
秦月初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两年
三百禁军
派人护着秦小草
这人,真是把什么都算到了,给好处,给压力,连后路都替你铺好,却又让你明白,你没有别的选择
秦月初忽然笑了,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
“卫昭”
“嗯?”
“你这上司,挺厉害”
卫昭看着秦月初,眼神复杂:“那你……答应吗?”
秦月初想了想,转身往门口走:“答应”
卫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秦月初这么快就做了决定:“这么痛快?”
秦月初走到门口,回头看卫昭,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在这儿,至少有人管饭,不是吗?”
秦月初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你那些手下,不是还等着我教他们东西吗?”
卫昭看着秦月初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秦月初身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卫昭怔了怔,随即嘴角慢慢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