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靖远伯府,众人焦急地等待着。悲伤和不安如同浓重的暮霭,笼罩着整个府邸。
自中午起,羿天养连连咳血,到了夜晚,性命已危在旦夕。
子时过了,府门外终于传来车马喧嚣之声,羿显弓和戚夫人日夜兼程,终于从木伦河赶回了大宁城里。
“赶上了吗?”戚夫人声音中满是焦急,从府门外快步跑进来,径直问向来迎接的众人。
“来得及,大都督还在……”孙九良顾不上礼仪,急声答复,他满面憔悴,声音已然嘶哑。
旁边的羿显弓慌忙向后喊道:“快把孩子带进去……”
府门外,火把的照映下,一个身影从那辆黑色的马车中探了出来。尽管身上披着厚厚的皮袍,却仍显得瘦小单薄,而棱角分明的五官、略显细长的眼睛,却透着羿家血脉的特征。他有一双和羿铎一样的黑亮眼眸,只是此时,眼神中满是慌张。
羿天清疾步上前,将少年抱了下来,尽管有宽大的外袍遮掩,但羿轲走路的姿态依旧显露出他的天生缺憾。穆火羊焦急之下,抢步来到羿轲身前,半跪下去,背起他向内堂快步跑去。
羿天养躺在病榻上,眼窝深陷,气若游丝。
人人皆有一死,英雄总逃不过末路。驰骋北疆四十载,谢幕的日子终于临到了羿天养的眼前。
但他仍在尽最后的努力,圆睁着双目等待着什么。
当众人扶着羿轲进来,羿天养原本散乱的眼神终于闪出一丝光芒。
羿轲来到床边,只望了一眼,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中还带着十六岁男孩特有的稚嫩嗓音。他艰难地低下身子,握住了羿天养的手掌。
“阿爹,我回来了。”羿轲泣不成声,苍白而单薄的嘴唇颤抖着。
“没受伤吧?”
羿天养把羿轲的手掌无力地抓在手心,终于说出些微弱的声音。
“没受伤,爹。”
“那就好,你莫要怪爹心狠……”
“我懂的,我没有怪。”羿轲哽咽着。
“爹就要走了,你爷爷奶奶来接我了,你看,他们就在那儿等着呢。”羿天养断断续续地说着。
他又望向一旁的戚夫人:“二嫂,我替这孩子的娘谢谢你了。”
欣慰与悲伤交织,戚夫人眼中现出了泪光。
见羿天养精神稍有好转,羿显弓轻声问道:“天养,趁着精神好,先把文书宣了?”
羿天养虚弱地点头,目光落在羿轲身上,“孩子,爹这一走,羿家的重担便要落在你肩上了”
他的声音中满是不舍,“爹知道难为你了,你要坚持下去,像先人一样,当个好国公……”
羿轲哽咽着,紧紧攥住父亲的手,迷惘而无措。
“从今天起,你要唤你二婶为娘。”
羿天养缓缓抬手,让戚夫人坐下,又对羿轲说道:“去,给你娘磕个头。”
羿轲哭着松开手,跪在戚夫人面前,“娘……”他哽咽着叫了出来。
戚夫人的热泪夺眶而出,恍惚中分不清面前的是羿轲还是羿铎。她应了一声,伸手擦去羿轲脸上的泪痕,随后牵着他的手,走到病榻前。
“大哥,你放心,轲儿以后就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会帮着他、护着他。等他长大,一定会成为响当当的一代宁国公,这样,我将来也好去见天纲。”
羿天养长长舒出一口气,心中终于安宁。
他挥手让人拿过一个紫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笺递给羿显弓:“老叔,叫大伙都进来,宣了吧。”
羿显弓红着眼眶接过去,又问了一句:“天养,还有件事,羿轩家媳妇也要生了,虽不知男孩女孩,你也给孩子留个名儿吧。”
“平安无恙……归去来兮……就叫‘无恙’吧。”羿天养喘息中喃喃说道。
天再亮起,洒在城墙上的晨光有了暖意。
空气中有了草原上的青草味道,城中弥散数月的血腥味终于散去了。
羿天养忽然变得面有红光,精气神似乎一下恢复了过来,非要人打开窗户,让仍旧有些清冷的风吹进屋来,守在身边的羿轲只好手忙脚乱地帮他盖紧了棉被。
后晌一过,这昙花一现的美好又消失了,羿天养连着吐了几口血,意识开始模糊,尽说些胡话。
晚霞再起之时,
北陆的雄者,靖远伯羿天养,病逝。
雪原中的驿道上孤烟未止,铜鼎上的篆文尚未刻完,而不朽的故事停滞于瞬间。
三日之后,受先公遗命,得宗族及重臣拥立,羿轲继位,承爵为第五代宁国公。
因新国公未及加冠之年,由先王妃戚夫人辅政。
又过了七日,羿轩的遗孀郑夫人顺利产下一子,取名“羿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