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那股属于青云门功法的清冽灵力波动也随之远去。
凌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叶大哥,”铁战凑近,压低声音,“那个柳姑娘……可信吗?”
“不知道。”凌夜回答得很干脆。他摩挲着怀中那枚温凉的青云门信物,指尖传来玉质的细腻触感。“但至少,她给的这条消息很重要。”
大荒边缘妖兽活动异常。
这和他引爆天剑宗禁地封印的时间点太过接近。那道嘶吼的妖魔虚影……如果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逃了出来,或者仅仅是气息泄露,都足以引起万妖原外围生态的连锁反应。
“走。”凌夜转身,朝着与柳如烟离去方向呈锐角的另一侧密林走去。“我们换条路。”
“换路?”铁战跟上,有些不解,“不是要继续往深处走,避开追兵吗?”
“是要避开追兵,但不能走可能被预判的路线。”凌夜拨开挡路的藤蔓,动作轻捷。“柳如烟是青云门弟子,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片区域并非绝对无人。既然有人活动,就可能存在相对‘安全’的路径。而‘暗殿’的猎手,最擅长在猎物可能选择的路径上设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愈发茂密阴森的林木。
“我们偏不走‘路’。”
接下来的行程,变得异常艰难。
凌夜放弃了所有看似有踩踏痕迹或相对开阔的走向,专挑林木最密、地势最崎岖、甚至需要攀爬或涉水的方向前进。浓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光,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混杂着腐烂植物的味道。
“叶大哥,这气味……”铁战吸了吸鼻子,眉头皱起,“有点头晕。”
“是瘴气。”凌夜从怀中取出之前采集的灰线草,撕下两片叶子,递给铁战一片。“含在舌下,能提神醒脑,缓解轻微毒瘴。跟紧我,尽量闭气,减少呼吸。”
他自己也将灰线草叶含入口中,一股清凉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头脑果然清明少许。但灵魂深处的刺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持续的精神紧绷和恶劣环境的消耗,隐隐有加剧的趋势。
前方的树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颜色暗沉的灌木和东一丛西一簇的怪异苔藓。地面变得泥泞,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时带起咕嘟咕嘟的气泡和更浓郁的腐败气味。
沼泽。
凌夜停下脚步,眯眼打量着这片望不到边的湿地区域。浑浊的水洼映不出天空的颜色,只有一片死寂的灰黑。一些枯死的树木歪斜地立在泥水中,枝干扭曲,像垂死挣扎的手臂。更远处,淡绿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正是毒瘴最浓的区域。
“要……要穿过去?”铁战看着那瘴气,喉结动了动。
“绕不过去。”凌夜判断着方向,“这片沼泽范围不小,绕行耗时太久,而且两侧地形不明,风险可能更大。”他回头看了铁战一眼,“怕吗?”
铁战挺了挺还有些隐痛的胸膛:“不怕!跟着叶大哥!”
凌夜没再多说,率先踏入了泥泞之中。冰凉的泥水立刻浸透了靴子,一股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走得异常小心,每一步都先用树枝或剑鞘试探前方的虚实,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却可能深不见底的泥潭。
沼泽里的寂静是活的。没有鸟叫虫鸣,只有偶尔从泥浆深处冒出的气泡破裂声,以及风吹过枯枝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毒瘴明显浓重起来,视野被压缩到不足十丈。灰线草叶的效果在减弱,凌夜感到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铁战的呼吸声也粗重了许多。
就在这时,右侧一片浑浊的水洼突然无声地荡开一圈涟漪。
凌夜眼神一凛,几乎在涟漪出现的瞬间,左手已将铁战向后一拉,右手长剑出鞘半尺!
“哗啦!”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凌夜面门!那是一条通体乌黑、布满黏液和瘤状凸起的怪鱼,嘴巴裂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里面是层层叠叠、细密如针的利齿,腥臭扑鼻。
凌夜侧身,剑光一闪!
“嗤!”
怪鱼被从中剖开,腥臭的血液和内脏洒落泥浆。但攻击并未停止,水洼中接二连三地窜出同样的黑影,足足七八条,从不同角度噬咬而来!
“铁战,背靠背!”凌夜低喝,剑势展开。他没有使用消耗巨大的剑气,只是将基础剑法施展到极致,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怪鱼最脆弱的眼睛或鳃部。剑锋划过黏液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铁战怒吼一声,也捡起一根沉重的枯木枝,灌注《铁骨诀》修炼出的微弱气力,狠狠抡向扑来的怪鱼。他虽然招式粗糙,但力量不小,枯枝砸在怪鱼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将其击飞。
这些怪鱼只是低阶妖兽,大约相当于炼气一二层的实力,但胜在数量多、偷袭突然,且身处沼泽,行动受限。
凌夜剑光如织,转眼又斩杀三条。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灵魂的负担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一条怪鱼擦着他的小腿掠过,锋利的鳍边划破了裤腿,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痕。
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
有毒。
凌夜眼神更冷,剑势陡然加快,将剩余几条怪鱼尽数绞杀。泥浆上漂浮着一片残破的鱼尸,腥臭味浓得化不开。
他迅速蹲下,从怀中取出蛇莓,捏碎汁液涂抹在腿部的伤口上。一股清凉感压下麻痒,但毒素并未完全清除,只是暂时抑制。
“没事吧,叶大哥?”铁战喘着气问,他的手臂也被划了一下,正学着凌夜的样子处理伤口。
“小毒,暂时无碍。”凌夜站起身,看向毒瘴更深处,“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和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加快速度,冲过去。”
两人不再小心翼翼试探,而是认准一个方向,尽量踩着尚有硬度的草甸或裸露的树根,朝着沼泽对岸发足狂奔。毒瘴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和眩晕,灰线草叶早已失效。凌夜只能强行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护住心脉和识海,噬天剑魂在灵魂深处微微震颤,散发出一丝微弱的清凉之意,帮他保持清醒。
铁战的脸已经憋得发紫,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紧跟在后。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前方的雾气终于开始变淡,脚下泥泞渐硬,出现了坚实的土地和正常的植被。
两人冲出沼泽边缘,踉跄着扑倒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斜坡上,大口喘息,咳嗽不止。肺部像被刀子刮过,眼前阵阵发黑。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凌夜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灵魂的剧痛。他打量四周,这里是一片乱石坡,生长着一些低矮的荆棘和耐旱的灌木,远处能看见连绵的、光秃秃的岩壁。
“找地方歇脚。”凌夜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在岩壁下方找到了一道狭窄的石缝,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且干燥通风。
凌夜让铁战在入口附近警戒,自己则走到石缝最里面,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他先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口,蛇莓汁液效果有限,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麻木感在蔓延。他运起一丝灵力,缓缓逼出毒素,过程缓慢而痛苦,额头上冷汗涔涔。
处理完伤口,他才从怀中取出那个粗布袋。里面东西不多:几块硬邦邦的干饼,水囊,一些灰线草和蛇莓,青云门的玉牌,还有……他从林海身上搜刮来的几样零碎物品,以及那半块残破的玉佩。
凌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质地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感。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迹,似乎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佩上碎裂下来的。表面刻着极其复杂古朴的纹路,那纹路……凌夜用手指细细描摹。
是剑纹。
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宗门典籍或前世见闻中见过的剑纹。纹路走势凌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的剑道真意,却又因为残缺,显得模糊不清。
这玉佩,是他在凌啸天书房暗格中找到的。与记载剑骨剥离秘术的残页放在一起。
当时情况紧急,他只是匆匆收起。后来坠崖、逃亡、疗伤、战斗……一直没机会仔细查看。
此刻,在昏暗的石缝中,玉佩表面似乎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莹光。凌夜将玉佩握在掌心,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毫无反应。
他又尝试用神识去触碰。
就在神识接触到玉佩表面的刹那——
“嗡……”
灵魂深处的噬天剑魂,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吞噬精血或战斗时的活跃,而是一种……仿佛遇到了同源之物的、微妙的共鸣。很轻,很快,一闪而逝。
凌夜瞳孔微缩。
这玉佩,果然和噬天剑魂有关?还是说,和他那谜一样的身世有关?
亲生父母……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线索太少,毫无头绪。凌啸天那里或许知道些什么,但那是死仇,不可能去问。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恢复实力,应对追杀。
他将玉佩紧紧握了握,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然后小心地将其收回怀中,贴身放好。
就在这时——
一直守在石缝入口、透过藤蔓缝隙向外张望的铁战,身体猛地绷紧,极低地“嘘”了一声。
凌夜瞬间警醒,所有杂念清空。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铁战身侧,顺着缝隙向外看去。
乱石坡上,雾气尚未完全散尽,影影绰绰。
几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从三个方向朝着石缝所在的岩壁区域包抄而来。他们动作迅捷无声,如同鬼魅,身上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紧身衣,外罩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面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胸口处,用暗银色丝线绣着一个徽记——一柄向下滴血的短剑,刺穿一只睁开的眼睛。
暗殿。
凌夜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一共五人。为首者身形高瘦,气息阴冷,修为……至少炼气七层,甚至更高。其余四人分散左右,修为也在炼气五层到六层之间,行动间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可能逃遁的方位。
他们显然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正在收缩包围圈。为首的高瘦黑衣人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石缝方向。
被发现了。是之前沼泽战斗的动静?还是他们有什么特殊的追踪手段?
凌夜轻轻按住了铁战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妄动。自己则缓缓抽出了黑鞘长剑,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吟。灵魂深处的噬天剑魂,似乎感应到了迫近的杀机和危机,开始散发出微弱而躁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