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漪的玉牌最终没有被收下。
封菱歌迎着对方略带讶异却依旧含笑的目光,微微欠身,仪态优雅从容。
“柳主事盛情,菱歌感激不尽。只是千金阁乃中域首屈一指之地,我等人数众多,若真住进去,难免引人注目,反倒给主事添麻烦。”
她顿了顿,凤眸转向身后那些尚且年轻、难掩好奇与兴奋的封家子弟,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况且,出门在外,还是住在自家更为自在。我们已安排妥当,便不叨扰主事了。”
苏幕站在她身侧,闻言微微颔首,星眸中掠过一丝赞同。他并未多言,但那份沉默本身便是对封菱歌决定的支持。
柳如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强求。她收回玉牌,笑容依旧温婉得体:“既然封少主已有安排,妾身自然不便勉强。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漾起一丝商人的精明与热络:“两日后千金阁有一场拍卖会,届时会有不少稀罕物件亮相。封少主与诸位若是有兴趣,不妨前来看看热闹。妾身定当为诸位预留一间上好的包房。”
封菱歌与苏幕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趣。她转向柳如漪,嫣然一笑:“主事相邀,岂有不去之理?届时便麻烦主事费心了。”
“不麻烦,不麻烦。”
柳如漪连连摆手,眼中笑意更深,当即拍板,“那妾身便给诸位留天字三号包房,视野最佳,也最清净。届时还会奉上千金阁珍藏的醉云酿,请诸位务必赏光。”
“多谢主事。”封菱歌颔首致谢,又寒暄几句,便带着众人告辞离去。
柳如漪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递出玉牌时,那少年——苏黎——清澈目光掠过时的细微悸动。
片刻后,她轻声唤来身后一名心腹侍女,低声吩咐:“留意奚家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奚流枫回去后的反应。”
“是,主事。”侍女领命,悄然退下。
柳如漪重新望向人群消失的方向,美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随即被惯有的从容掩盖。她转身,裙摆轻旋,重新融入接引台繁忙的人流之中,依旧是那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柳主事。
封家在东山境中域的产业,是一处位于繁华街区边缘的幽静宅院。虽不及千金阁那般奢华张扬,但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林景致清雅,更有阵法笼罩,灵气充裕,安全性极佳。
将封家子弟安顿好后,封菱歌、苏幕、苏黎、北修以及来仁聚在了主院的花厅内。
花厅四面轩敞,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景致怡人。侍女奉上香茗点心后便悄然退下,并细心地将厅门合拢。
厅内气氛却不如窗外景致那般轻松。
封菱歌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凤眸微抬,看向苏幕:“接引台上那一出,奚流枫回去后,奚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虽然是他挑衅在先,但众目睽睽之下,奚家子弟被当众击跪,奚家为保颜面,定会有所动作。”
苏黎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神依旧明亮,并无惧色:“哥,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我看很好。”
苏幕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既敢出言不逊,你出手教训,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他抬眼,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星眸深邃:“奚流枫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仗着奚家名头横行惯了。这等角色,还不配让我们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但厅内几人都听出了苏幕平静语气下潜藏的一丝冷意。
北修趴在铺着软垫的宽大椅子里,闻言歪了歪头,清澈的眸子盯着苏幕看了半晌,忽然道:“阿絮,你好像……特别不喜欢奚家?或者说,是讨厌?”
他问得直白,话音落下,花厅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封菱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来仁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苏黎则下意识地看向兄长。
关于苏幕和苏黎的母亲奚言,以及她背后的奚家,在场众人除了苏幕,其实都知之甚少。
苏黎自出生起便未见过母亲,所有关于母亲的印象,都来自父亲兄长偶尔的提及,以及家中保留的些许画像与旧物。他知道母亲出身东山境奚家,也知道母亲是因生他而元气大伤,最终早逝,但其中具体缘由,父亲兄长从未详细说过,似乎那是一个不愿轻易触碰的伤口。
封寻作为苏玄凌的至交,当年之事他是见证者之一,但他也甚少对女儿封菱歌提及细节,只模糊说过苏幕母亲与家族决裂,嫁入苏家不易。
来仁加入苏家时,奚言早已过世多年,他只知道那位早逝的主母在苏玄凌和苏幕心中地位极重,且似乎与母族关系极为恶劣。
北修则纯粹是出于好奇。
而且苏幕对奚家那种看似平静、实则深植于骨的疏离与冷意,仍旧让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苏幕沉默了。
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水面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波澜,甚至微微笑了笑。
“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既然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哥……”苏黎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苏幕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我们的母亲,出身奚家旁系。她自小天赋异禀,更难得的是,身具罕见的‘净灵之体’。”
“净灵之体?”北修眨眨眼,“就是那种天生灵力纯净,修炼事半功倍,而且据说……诞下的后代,修炼天赋也会格外好的特殊体质?”
苏幕点了点头:“不错。正因如此,母亲虽为旁系,却在奚家内部备受关注,或者说……觊觎。奚家高层很早便将她视为一枚重要的棋子,意图用她的婚姻为家族换取最大利益。”
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封菱歌清楚他藏在心底的愤怒。
“母亲性子外柔内刚,不喜受人摆布。十几岁时,她便借游历之名离开了奚家,很少回去。也就是在那段游历期间,她遇见了墨霄前辈。”
提到墨霄,苏幕的语气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后来,她被家族以祖父病重为由哄骗回去。回去后才发现是陷阱,家族已为她定下联姻对象,对方是另一个顶级家族的嫡系,年纪据说跟那位祖父相仿,且风评极差。母亲不从,设法再次逃出。”
“那次逃亡途中,她遇见了结伴游历的父亲和封伯伯。”
苏幕看向封菱歌,封菱歌对他轻轻点头。这段往事,她听父亲提过只言片语。
“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展开追求。母亲欣赏父亲的正直与担当,也对他有意,最终答应嫁给他。两人决定一同返回西北域。”
说到这里,苏幕停顿了一下,花厅内落针可闻,连北修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静静听着。
“就在回西北域的路上,奚家的人追来了。”
苏幕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队的是奚家一位长老,也是当年极力主张将母亲嫁去联姻的人之一。他见母亲执意要嫁入苏家,而父亲和封伯伯身份特殊,实力不俗,强行动手未必能讨好。”
“那人本就对母亲心存嫉恨——嫉恨她一个旁系却拥有净灵之体,嫉恨她不服从家族安排。对他而言,母亲无论是嫁给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还是嫁给西北域苏家的苏玄凌,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他只想毁了她。”
苏幕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于是,他假意妥协,对母亲说:想嫁给你的心上人也可以,但必须自废灵丹,从此与修炼之路断绝,安安分分做一个普通人,奚家便不再干涉。”
“母亲当时问父亲:‘若我是个废人,你还愿意对我好么?’”
苏幕复述这句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封菱歌的心却狠狠揪了一下。她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能感受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婆婆问出这句话时,是怎样一种决绝又脆弱的心情。
“父亲当时急坏了,他立刻说,他能护住母亲,绝不会让奚家的人得逞,让母亲千万不要做傻事,只要再拖延片刻,苏家的援兵就能赶到。”
苏幕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冰冷的嘲讽。
“可是母亲笑了笑。她看着那些虎视眈眈、显然不会给他们等待时间的奚家人,知道那位长老是铁了心要毁了她。她没有再犹豫……”
苏幕的声音顿了顿,花厅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直接自爆了灵丹。”
封菱歌猛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来仁面色沉凝,眼中寒光凛冽。北修也收起了所有散漫,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捎带看了一眼旁边被苏黎按出指印的案几。
自爆灵丹不仅是断绝修炼之路,更会对身体造成无法逆转的严重损伤,痛苦至极,且极可能危及生命!若非被逼到绝境,谁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反抗?
“母亲当时已是六级灵师,灵丹自爆,震伤了追兵,也让她自己奄奄一息。”苏幕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听,便能察觉那平稳之下细微的颤音,“父亲和封伯伯拼死护住她,等来了苏家援兵,才将她救回西北域。经多方医治,性命虽保住了,但根基已毁,身体极度虚弱。”
“后来,父亲娶了母亲。再后来,有了我。”
苏幕看向苏黎,“我出生时,母亲的身体便不太好。怀你时,更是艰辛。她坚持要将你生下来,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苏黎的出生,耗尽了奚言最后的心力。那位惊才绝艳、身具净灵之体、本该有无限可能的女子,在最好的年华,便凋零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她的母族——奚家!是那个逼迫她、嫉恨她、最终逼得她自爆灵丹的长老!
“我灵丹有异,无法正常修炼。”
苏幕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怨愤,只是陈述事实,“奚家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竟还派人来西北域,表面探视,实则冷嘲热讽,说母亲‘不听话’,‘遭了报应’,连累子嗣。”
他冷笑一声:“结果,被刚刚恢复的母亲亲自拿着剑,堵在门口,骂了回去。”
“母亲说,她从此只是苏家的主母,苏玄凌的妻子,与东山境奚家再无瓜葛。并警告奚家人,再敢踏足西北域,苏家暗卫,格杀勿论。”
花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苏黎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封菱歌站起身,走到苏黎身边,轻轻按住他因用力握拳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能感受到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悲愤与暴怒。
北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苏幕,状似无意地问道:“当年那个逼你母亲自爆灵丹的奚家长老,是谁?现在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也是苏黎、封菱歌和来仁都想问的。
苏黎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兄长,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在众人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想要上门寻仇的目光中,苏幕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你们在想什么呢?”
“那种深仇大恨....”
苏幕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在众人紧迫的注视下,缓缓说道:“我父亲……怎么可能会留给我们来报?”
众人一怔。
苏幕抬眼,星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光泽。
“早在三十年前,上一次星穹宴的时候。”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父亲‘失手’击碎了那位长老最引以为傲的嫡孙,也是他那一脉当时天赋最好晚辈的灵丹。彻底碎了,无法修复的那种。”
花厅内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位长老悲怒交加,不顾一切想要寻仇。”苏幕扯了扯嘴角,“结果,就被家里的暗卫前辈们……砍了。”
“前辈们下手没轻没重的,尸体都拼不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却听得脊背发凉。
好狠!好绝!却也……好痛快!
苏玄凌不愧是苏玄凌,杀伐果断,报仇雪恨,绝不隐忍!不仅毁了仇人最看重的希望,更亲自斩草除根,连尸体都不留!
“那次之后,”苏幕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星穹宴便多了一条规矩,沿用至今。”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出那条规矩:
“凡来参加星穹宴的年轻人,每人,只允许带一名随从或伙伴。名义上是避免宴会过于混乱,实则……就是防着再出现类似的事情。”
花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刚才那种压抑悲愤的沉默不同,更多是一种震撼后的复杂情绪。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苏幕对奚家是那种态度。那不是简单的厌恶,那是浸透了血与泪、死亡与复仇的、无法化解的世仇。
他们也明白了,为何苏玄凌之前会默许甚至推动苏幕介入北海境凌家之事。因为凌落的遭遇,某种程度上,与当年的奚言有相似之处,都是被家族所迫,都是悲剧。
苏玄凌自己报了仇,但他心中那口郁气,或许从未真正消散。他不想看到类似的悲剧在儿子眼前重演。
“所以,”苏幕总结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和,“奚流枫这种小角色,根本无需在意。奚家若真敢因为这点小事来找麻烦……”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中域繁华的街景,目光深远。
“我不介意,替父亲和母亲……再收点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