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满城早已被狼妖现世的凶讯搅得人心惶惶,连守夜兵士皆是草木皆兵。
戴宁儿刚斩罢狼妖,衣袂间尚带着腥气与凛然血气,自满城之中从容走出。
守卫的八旗兵丁远远望见她,个个又敬又畏,手握兵器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只默默分列两侧,看着她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色沉沉,道长与博尔索虎早已立在满城门前等候多时,风卷着衣角,两人皆是神色紧绷。直到看见戴宁儿一身安然、步履从容地从城门内走出,悬在心头的巨石,这才轰然落了大半。
博尔索虎急忙上前,一把轻轻拎起宁儿的胳膊,左瞧瞧、右看看,又绕着她转了一整圈,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关切,语气急促地问道:“宁儿,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那妖狼、那妖物…… 没把你怎么样吧?”
宁儿心头一暖,轻声道:“索虎大哥,我没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那妖物已经被我诛灭,再也不会出来祸害百姓了。”
道长捋着胡须,含笑向宁儿走近,开口问道:“徒儿,此番如何?可查到了有关羽神大人的半点消息?”
宁儿见到师傅,恭敬行了一礼,立刻开口说道:“师傅,羽神大人的消息我暂时还没有查到,可国舅爷妖化的缘由,我已经找到了根源 ——就在永平知府唐清风身上! 所有线索都指向他,看来我们接下来,必须要去一趟这位唐大人的府邸了。”
“唐清风……” 道长眼神一沉,“看来此事,远比想象中更深。走,我们现在便去唐府,一探究竟。”
话音落下,道长当即领着宁儿与博尔索虎,趁夜色直奔知府府邸而去。
咚咚咚 —— 叩门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知府府门应声开了一道缝,一名当值府兵探出头来,见着戴宁儿三人衣着并非官差,当即摆了摆手,不耐烦道:
“天色已深,有什么事明日上衙再来。大人已然歇息,不便待客。无有公文书信,一概不见!”
道长自怀中缓缓取出御赐五爪金龙令牌,玄色令牌上金龙昂首,夜色中仍透着凛然天威。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那府兵沉声道:
“我们要见唐大人,你不必另行通报,直接带我们去往他歇息的内衙便是。切记,不可喧哗,今晚之事,也不得向外泄露半句。”
府兵一见那五爪金龙令牌,腿肚子当场就软了,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哆嗦不止,惶恐道:
“天、天使大人!小的有眼无珠,死罪!小的这就领、领诸位去内衙,今晚之事,绝、绝不向外透露半句,请天使大人放心!”
那府兵领着宁儿三人一路穿廊过院,战战兢兢将他们领到内院深处,这才停住脚步。道长淡淡瞥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先退下,我独自去见你家老爷。”府兵连忙把头埋得极低,连声应道:“是。”话音刚落,便如蒙大赦,慌慌张张躬身退了下去。
屋内,唐清风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只听 “吱呀” 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眼也不睁,语气不耐地斥道:
“我不是说已然歇息,不许再来烦我吗?”
唐清风睁开眼,一瞧道长手中那方五爪金龙令牌,脸色瞬间煞白。他连椅子都坐不稳,慌忙滚倒在地,颤声叩拜:
“微臣参见天使!不知天使今夜驾临,所为何事?”
道长正色道:“我们奉旨微服查案,今夜前来,是向你求证几件要事。我的手下已经查明,你与国舅爷相互勾结、迫害百姓,还曾赠予他一枚所谓的仙丹——确有其事吗?”
唐清风跪在地上,立刻摆出一副满心冤屈的模样,声音拔高、近乎歇斯底里:
“回天使大人,冤枉啊!
卑职一向勤政爱民,境内百姓有口皆碑,怎敢与国舅勾结、迫害百姓?
这…… 这定是小人恶意诬陷,求天使大人明察啊!”
道长衣袖一拂,当即把凝儿从国舅府搜出的往来密信掷在唐清风面前。
信纸散落一地,字字句句都是二人勾结的罪证。
唐清风扫了一眼地上的书信,先前那副冤屈惶恐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再装模作样,膝盖一撑,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方才的卑微胆小一扫而空,整个人气势陡变,眼神阴鸷冰冷,再无半分畏惧。
唐清风站起身,面色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偏执而疯狂的冷笑,眼神狠硬如铁。明明罪证在前,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悔意,只有被压抑多年的怨毒与不甘。他死死盯着众人,一字一句,带着明知理亏却死不认错、反倒自认理直气壮的癫狂与顽固:
“既然诸位都已知晓,我也不必再隐瞒了。我在官场沉浮半生,兢兢业业为民做事,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百姓几句空口赞扬,官位半点不曾升迁。我想做大官,掌大权,光宗耀祖,有错吗?既然勤政清廉换不来前程,那我便攀附皇亲国戚,为自己铺一条青云路 —— 这又有何错!”
“贫道再问你第二个问题。”道长声音一沉,目光如刀,直逼唐清风:“你可知晓羽神大人?”
唐清风听到这话,忽然癫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羽神大人?我知晓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就算我告诉你,又能怎样?你们早已断了我的升官之路!
今日索性就把尔等性命统统留在这府邸里 ——死人知与不知,根本没有半点区别!”
说罢,唐清风猛地仰天嘶吼,周身骤然炸开一团灰黑混杂着淡白羽屑的妖气!
他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脆响,身躯急速扭曲变形 —— 脊背诡异拱起拉长,双臂变得枯瘦如爪,双腿弯折成非人的弧度。原本的官服寸寸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褐相间、粗糙如兽皮的硬毛,可背脊、肩颈、尾尖,却偏偏生出一片片病态惨白的羽毛,正是羽化病侵体的妖异征兆。
头颅变得尖细狭长,眼瞳缩成阴冷竖瞳,嘴角裂至耳根,露出细密尖牙。前爪搭地却又能勉强直立行走,身形瘦小却透着阴毒狡诈,正是那狈的原形 ——一只被羽化病异化、半兽半羽、直立而行的妖狈。
前一刻还是官场恶吏,这一刻已化作羽毛丛生、人立而行的狈妖,阴邪、诡异、充满视觉冲击。
妖狈仰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震得屋内梁柱簌簌发抖。
下一刻,屋顶轰然炸开六个大洞,瓦砾碎石飞溅四射。六道黑影如厉箭般俯冲而下,重重砸落地面。
那是六名已然羽化畸变的妖人,双目赤红如血,双臂覆满灰黑硬羽,双腿早已蜕变成锋利如钩的鸟爪,手中紧握寒芒闪烁的长枪,周身散发出狂暴嗜血的妖气。
妖化后的唐清风厉啸一声,嘶吼道:“随我一起,杀了这三个人!”
言罢,六名羽化妖人齐齐嘶吼一声,携着腥风戾气,向三人直扑而来!
见此情形,道长当机立断,沉喝一声:
“凝儿,这唐清风交由你对付!索虎,随我拦下这六名羽化妖人!”
话音一落,三人已然分阵而立 ——
凝儿横剑在前,独自对上那只阴毒诡谲的羽化狈妖;
道长与索虎并肩而立,气沉丹田,直面扑杀而来的畸变妖人。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一人一妖瞬间缠斗在一处,拳脚剑光交错,硬撼在一起。
激战之中,妖狈唐清风不动声色,背脊上那层惨白病态的羽毛悄然散出几不可查的细屑,混入四周空气之中。
不过片刻,凝儿便觉体内法力运转一滞,气力隐隐衰弱,心头立刻警觉:
“你在暗中动手脚!”
她瞬间明了,当即抽身疾退,指尖掐诀,一声轻喝:
“净火咒!”
淡金色的道家灵火骤然铺开,将空气中无形的阴羽蚀元屑一焚而尽,被侵蚀的法力也随之恢复通畅。
唐清风见诡计被破,眸中凶光一盛,身形猛地一矮,使出狈影诡步!
他速度快到极致,化作一道灰影,直绕凝儿身后偷袭,爪风阴毒狠辣。
凝儿仓促回身格挡,虽挡下一击,可对方速度实在太快,这般久守必失,力气迟早耗尽。
她心念电转,立刻摸出一枚符咒,按在地面:
“定风阵,起!”
无形风纹以她为中心荡开,形成一片丈许方圆的法阵。
唐清风不知是计,再度疾冲而来,一踏入阵中,身形猛地一滞,速度骤减大半,妖气在风阵中无所遁形!
凝儿抓住这一瞬破绽,剑光如电,直刺而出!
“噗嗤 ——”
一剑结结实实落在妖狈肩头。
唐清风吃痛,借这一剑之力猛地向后腾跃,狼狈退出定风阵外,捂着伤口,怨毒地盯着凝儿,再不敢轻易冒进。
唐清风负伤退出定风阵,眼中凶戾更盛,喉间陡然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呜咽之声。
这一声邪啸直指凝儿神魂而去,四周亦泛起诡异音波,正是伪声惑目!
首当其冲的凝儿只觉脑中一阵剧痛,头晕目眩、神识涣散,连握剑的手都微微发颤 ——她受创最重。
音波散开,一旁的道长只是眉头微蹙,心头略感心烦,可他道心稳固、修为深厚,身形步法丝毫不乱。
可未曾修道的索虎却惨了,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浑身力气瞬间衰弱,整个人僵在原地,陷入了失神停滞。
就在这时,一名残存的羽化妖人抓住空隙,持枪朝着失神的索虎心口直刺而来!
“放肆!”
道长冷喝一声,身形一闪,瞬间护在索虎身前,袍袖一拂,灵光迸发,直接将那妖人当场击溃。
此时场中六名羽化妖人本就不是道长与索虎的对手,不过片刻,便已被二人尽数消灭。
道长扫了一眼战场,目光落回凝儿身上,见她虽受神魂侵扰,却仍在咬牙支撑,眼中微露赞许,并未上前插手,只在一旁静静守护,看她凭己力破局。
凝儿强忍着脑中阵阵刺痛,脚步微晃,却死死不肯退后半步。
“休想乱我道心!”
她双手飞快掐诀,清喝一声:
“静心咒!”
一层清宁灵光自灵台散开,头晕目眩之感顿时压下大半。
怕邪祟再侵,她再补一咒:
“净身咒!”
周身灵光流转,将所有惑神邪音彻底隔绝在外。
唐清风藏在暗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仍在不断催动邪术。
凝儿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已是神清如镜。
她指尖凝起一缕澄澈灵光,直指虚空:
“破妄寻踪!”
此咒一出,方圆数丈内妖气无所遁形!
空气中某处,灰黑妖气猛地炸开 ——
唐清风的身形被硬生生逼出原形!
凝儿眸色一凝,剑随身走,寒光如电,一剑直刺他藏身之处!
凝儿一剑刺中他藏身之处,唐清风被逼得当场现形,肩头伤口渗着黑血,心中又惊又怒,已是气急败坏。
他目光一扫,见那六名羽化妖人早已被道长与索虎尽数斩杀,满地散着未散尽的妖气。
唐清风狞声大笑,猛地张开四肢,引动体内最后的羽化妖力,疯狂吞噬起那六名妖人死后遗落的妖气!
一股股灰黑混杂着白羽纹路的妖力被他强行吸入体内,
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拔高、扭曲,
羽毛根根倒竖,由惨白染成墨黑,
利爪暴涨三寸,气息狂暴攀升,
力量、速度、妖气全都成倍暴涨!
原本阴瘦小的狈妖,此刻化作一头凶威滔天、羽覆全身的巨型羽化狈妖!
唐清风仰天狂啸,周身狂暴妖气疯狂汇聚,在他爪心凝结成一颗漆黑泛着毒光的妖气巨球,带着毁灭之势,直逼凝儿而来!
道长神色一紧,便要上前。
索虎更是目露担忧,下意识便想冲上去护住凝儿。
凝儿却稳稳抬臂,声音清亮而坚定:
“师傅,索虎大哥,你们不必出手!”
“他这力量,全是借取外界、吞噬同类而来,根基虚浮,外强中干。
我修的是自身道基,行的是天地正法,正好克他!”
她双手剑诀一引,将净火破邪之力与金刚镇妖之力尽数注入七星剑中。
一火一金,灵光缠绕,剑身上金辉与烈焰同耀。
“受死吧!”
妖狈厉吼一声,将妖气巨球狠狠砸出!
凝儿眸色一凝,剑指长空,清啸出声:
“净火金刚・镇邪斩!”
一剑斩落,
金芒如岳,烈火如罡,
正面轰碎妖气巨球,
剑光势如破竹,直接贯穿了妖狈的胸膛!
唐清风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浑身狂暴妖力瞬间崩裂扩散,再也无力反抗,气息奄奄。
凝儿趁此契机,口念法诀,双手十指飞速变换玄奥手印,随即玉指一伸,径直点在妖狈眉心正中!
她催动自身独一无二的天赋能力 ——
先天溯忆通!
就在这时,妖化的唐清风竟猛地恢复了片刻清醒,眼中迸出极致怨毒。
“休想…… 休想窥探我的记忆!”
他嘶吼一声,头颅剧烈震颤,竟要引爆神魂、自毁识海!
凝儿眼神一凝,丝毫不乱。
此刻七星剑仍深深贯穿在妖狈胸膛之中,她立刻催动自身灵力,尽数注入剑身!
借着长剑为引,她强行加速了唐清风体内本就崩裂的妖力溃散速度!
狂乱失控的妖力瞬间冲垮他最后的清醒,
唐清风双眼一翻,整个人彻底陷入昏迷,神魂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可因为他方才执意自毁神识,记忆早已破碎凌乱,画面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凝儿只在一片混沌光影中,看到一幕残缺片段:
黑暗之中,立着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黑影,周身无半分气息,也无任何声音。
那人伸手递来一只古朴木盒。
盒盖轻启,里面静静躺着两颗丹药。
唐清风双手郑重接过木盒,对着那道黑影深深躬身一礼。
画面到此,骤然扭曲、碎裂,
再无半点痕迹。
唐清风溃散的妖力彻底散尽,那庞大狰狞的妖体也随之化作点点灰雾,随风淡去,最终消散于无形。
只剩下残破不堪的屋舍、满地断瓦残垣,一院狼藉,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这边打斗声势惊天动地,早已惊动了前衙驻守的府兵。
他们一个个手持兵刃,缩在院墙与廊柱的角落之后,只敢悄悄探出头,心惊胆战地望着院中狼藉与那几道身影。
方才那股恐怖妖威与冲天灵光,早已吓得他们大气不敢喘一口,只是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切,满心敬畏与骇然。
次日,道长以天子使臣身份,亲见永平府同知,将国舅唐清风化妖作乱、众人奉旨除妖的原委陈明,并令同知暂行署理永平府事务,即刻具折上奏朝廷。
诸事了结,道长、凝儿与博尔索虎三人便动身启程。
行在永平府的街道上,百姓们欢声四起,议论不绝:
“国舅那个妖物总算死了,咱们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连知府唐清风也成了妖物?看来他们早有勾结!”
“这人表面装得清正廉明,背地里竟是个贪官妖类,真是看走了眼!”
街巷之间,人心安定,欢声渐起,
永平府的集市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烟火气。
三人策马而行,径直踏出永平府城门,一路往玉田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