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白低头瞧着镜子似的地板,绝美面容映照身畔,妘玥为了低调换了件道袍,那一袭红衣在苍白冰雪中一定更加艳丽。
丹朱子啜饮了两口茶水,道:“桑山云雾确实一等一的好茶,可惜清凉去火的优点与这北极冰海不相配,我自带了些松山赤霞,回甘醇厚,暖人心脾,诸位可要尝尝?”
岚赱道:“极好,极好,且给我来上三斤。”
丹朱子怒道:“三斤,你当饭吃吗?”
岚赱道:“只许你们赤心宗将丹药当饭吃,不许我如此吃茶?”
丹朱子勃然大怒,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何况岚赱未见得无意,赤心宗近些年推崇丹药至极,门下弟子嗜药成风,把祖宗传下的本事荒废了许多,甚为同道诟病。
张清白瞧着丹朱子面红耳赤,在这天寒地冻之所仅着单衣,心知岚赱所言不虚,这是“阳亢”之象,多为服食丹药过量所致。
壬母不喜二人争执,起身点头示意,飘然而去。
张清白和妘玥也作揖离开,丹朱子和岚赱对视一眼,自觉没趣,岚赱闪身走了,丹朱子继续品茶,摆出怡然自得的样子。
张清白和妘玥来到甲板上,想趁着天气好的时候试试能不能召唤那位舅舅。
一个鹤发童颜,衣袂飘飘的老者站在舟头,超卓之气让张清白心生向往,妘玥则有些忌惮。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道:“需要我回避吗?”
张清白道:“不,前辈,我们……”
履霜真人脚步轻得吓人,也快得吓人,幽灵般与二人擦身而过,消失在了船舱里。
张清白惊叹道:“不知这位前辈修的什么道?”
妘玥道:“不知道。”
张清白怔了怔,抿了抿嘴,不想承认被如此不好笑的笑话逗笑了,“快传音吧?希望这次他能收到。”
妘玥:“我已经传了。”
张清白道:“什么时候?”
妘玥道:“方才,进入北海之后无须铸台做法,用法器打招呼即可。”
张清白道:“还是没有回应?”
妘玥目光转动,欲言又止,在张清白掌心画字,“没有具体言语,但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远方呼唤我。”
张清白道:“能确定具体方向?”
妘玥道:“与我们现在前进的方向一致。”
张清白瞪大了眼睛,居然这么巧?难道她舅舅在玉龙岛?
履霜真人顺滑无声地推开一扇冰门,偌大的冰室装饰极为简陋,仅有一张冰床和木制的桌椅茶具。
僧人站在透明冰窗前,轻声道:“阿弥陀佛,真人回来了。”
履霜道:“明苑大师在屋子里还带着斗笠?”
僧人道:“贫僧貌丑,恐惊吓了真人。”
履霜道:“此等时候还为我着想,大师一颗佛心让人钦佩。”
僧人笑道:“我哪有什么佛心,顶多只能算向佛之心。”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三根银针插在他“膻中”“玉枕”“丹田”穴上,冰蓝色的光芒涟漪般荡漾开,丝丝缕缕缠住身躯,白霜凝结在鬓角眉间,寒雾随着语声从口齿喷出。
履霜叹息道:“难道大师的向佛之心与我的崇道之情不能殊途同归吗?”
僧人道:“殊途或可同归,可真人您已误入歧途,还请早日回头是岸。”
履霜笑了笑,道:“大师可知我入此门多少年了?”
僧人道:“想来不久。”
履霜道:“至今日,四百三十六年三个月零八天。”
僧人道:“这么多年真人还没看破吗?”
履霜道:“大师苦修多久了?”
僧人道:“小僧只是大光照寺末流弟子,幸得空心大师指点,得列明字辈,修为只有区区六十三年。”
履霜真人道:“六十三年只到如此境地,天赋确实差了些,我这般年岁可胜过三个你。”
僧人道:“如此说真人进境倒是慢了,现在您只比得上五个我。”
“我一百岁时便比得上五个你。”履霜真人语声陡厉,如坚冰坠地。
啪!冰块摔得粉碎,落寞余音如雾气飘荡,“此后三百多年,我未能再进分毫,只是徒增寿数,苟延残喘罢了!”
“大师,若您往后修行也如我一般停滞不前,可还能这般淡然自若吗?”
僧人道:“真人说的是法术?”
履霜一怔,道:“大师原来是真人派!”
僧人道:“人有门派,道无穷,亦无门户之见。”
履霜道:“大师以为我分不清法力和道行的区别?”
僧人道:“说不清,道不明,不明乃明。”
履霜猛地一抬手,唰!清风拂过,僧人斗笠的垂帘一晃,再定睛时,一朵晶莹的雪花正贴在僧衣上,半蓝半白,宛如琉璃,水晶雪!北海疆良岛上的水晶雪!距此千里之遥。
“唉!游仙之术已臻化境,难道还不满足?”
“我方才说能胜过大师五个比的是道行,若以法力神通论说,一百个一千个大师也非吾敌手。”
明苑轻叹一声,双手合十道:“贫僧着相了!请真人海涵。”
“可大师依旧心坚如铁。”
“是!请真人回头是岸!”
冰山!是冰山!巨大的冰山宛如一柄利剑,刺破平静的海面,出现在冰舟前路上。锐利的纹路在苍白光线下泛着冰冷银光,幽深莫测的海流环绕其旁,宛如逡巡在船只周围的鲨鱼,透露着危险和恶毒。
丹朱子飞身跃上船舱顶部,岚赱早就坐在上面笑盈盈看着他,丹朱子面色一沉,道:“聂耳国人天生听力超群,阁下又修行了风语术,想来早知道吾等有此一劫。”
岚赱道:“非只如此,我还知道丹朱子的绝学“六阳融雪术”最适合把冰山化水泡茶喝。”
丹朱子今日颇有肚量,大笑道:“这么大一块冰山,你的肚子要有福了。”
二人谈笑间,一道白光如彗星飞出,在空中拖出闪亮冰痕,无数晶莹冰晶从慧尾中落下,灿烂刀锋重重劈在冰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