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的手指从终端边缘滑落，落在床头柜的金属角上。指尖传来冷硬的触感，他没有缩回。
药剂泵仍在工作。滴速维持在每分钟35滴。监测仪上的曲线略有起伏，但整体趋势未变。林溪的呼吸频率下降了0.4次/分钟。她的右手背再次浮现血管纹路，比上次持续时间长了1.2秒，随即消失。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膝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储物柜。拉开抽屉，取出第二块备用终端。设备外壳有细微划痕，是他三个月前摔过一次留下的。
接入主系统，身份认证通过。界面跳转至个人积分档案。页面加载耗时1.7秒，比平时慢0.6秒。他注意到这点，但未深究。
积分余额：127点。红色字体标注。下方列出历史获取记录。条目密集，多数为“按时归寝”“规律用餐”“环境整洁”等基础项。单日最高收入28点，出现在两周前的某天。
他调出筛选器，选择“回报≥50点”的任务类型。结果仅显示三项。最近一次发生在五天前，由住户张某完成——“协助调解邻里纠纷”，奖励60点。
再查其他高回报项目。“社区共建贡献”最高80点，“情绪共享打卡连续七日”奖励70点，“公共区域美化维护”单次55点。这些任务均需多人参与或持续行为记录。
他的过往数据中无此类条目。系统标记其社交活跃度为“一级低频”，情绪波动区间稳定在“中性偏下”，不符合触发条件。
他关闭筛选界面，打开行为模型推演模块。输入三组虚拟用户路径。
A型：保持当前模式，不参与集体事务。预测七日积分增长上限210点。总余额337点。距离目标差463点。治疗无法升级。
B型：每日参与一项社区活动，情绪值维持在“愉悦”区间。模拟积分增长曲线陡升。七日内可达910点。满足A级治疗门槛。
C型：情绪失控一次，被系统标记为“潜在异常”。后续任务权限下调30%。积分获取效率降至A型的42%。同时触发管理处巡查概率上升至67%。
数据停在屏幕上。他盯着B型路径的峰值点。那条线冲得很高，但维持需要持续投入。系统不会说明代价是什么，只展示收益。
他切换到公寓公告栏。最新通知区滚动着即将开放的活动列表。
“阳台美化评比”：提交植物养护照片，由邻居投票评分。规则简单，评分透明。首次参与者额外奖励10点积分。
“邻里茶话会”：登记报名后可领取免费饮品券。现场互动计入情绪共享数据。最高奖励65点。
“情绪共鸣墙签名”：在指定墙面留下鼓励话语。系统自动分析语义情感值。达标者获30点。
三项任务中，“阳台美化评比”风险最低。无需面对面交流，不涉及情绪表演时长，评分标准量化。适合初次尝试。
他点开报名入口。页面弹出提示：“检测到您过去三十日未参与任何社区事务。是否确认开启高曝光任务路径？此选择将影响后续任务推送逻辑。”
他盯着“确认”按钮。手指悬停上方。
系统知道他在做什么。每一次点击都在记录行为偏好。参与一次，就会被纳入新的分类池。之后推送的任务将越来越依赖群体互动，越来越要求情绪输出。
但他需要积分。六百七十三点不是小数目。靠守规矩攒，时间不够。
林溪的左手动了一下。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像是在抓空气。
他按下确认键。动作果断。
任务包立即下发。规则说明自动生成PDF文件。他调出打印机，纸张缓缓送出。白纸上黑色字迹清晰。
拿起纸张时，边缘蹭过指尖，留下一道浅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时间显示器跳至06:58。窗外光线渐亮，照在病床边缘。林溪的脸部轮廓依旧稀薄，右耳完全透明，左脸下半部分接近半透状态。睫毛有微弱颤动，但未睁眼。
药剂滴速仍为35滴。监测仪心率数值在44至46之间浮动。
他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阳台上的绿植已有两盆枯死，叶片发灰卷曲。剩下三盆也缺乏生机，茎干倾斜。这些都是之前自动配送的标准化装饰植物，不需要照料也能活半年以上。
现在必须让它们看起来“健康”。
他调出任务评分细则。其中一条写道：“植物生长状态良好，叶片饱满有光泽，体现住户积极生活态度。” 评分权重占40%。
另一条：“布置富有个人特色，展现对生活的热爱。” 占30%。
最后是“邻里互动反馈”，即他人点赞数量，占30%。
他把三盆存活的植物移到阳光直射区。调整角度，使叶片正面迎光。用湿布擦拭每一片叶子表面灰尘。动作细致，每一擦持续1.2秒，力度均匀。
做完这些，他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十秒。视线扫过花盆排列、土壤湿度、枝叶朝向。一切符合“标准积极住户”形象。
回到屋内，打开拍摄模式。设定三脚架位置，调整高度与俯角。确保背景干净，光源自然。
准备拍照前，他停下。
他知道这不只是为了治病。这是第一步。一旦开始参与，他就不再是旁观者。他会成为系统运转的一部分。
但他别无选择。
他按下拍摄键。快门声轻响。
第一张完成。
他查看预览图。画面中的植物显得生机勃勃。土壤湿润反光，叶片舒展。阳光透过玻璃，在叶脉上形成细密光纹。
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热爱生活的人种的。
他点了上传。进度条走完。系统提示：“任务提交成功。等待评分启动。”
返回主界面。终端右上角出现新标识：黄色笑脸图标，下方数字+10。
“阳光心态奖已发放。当前积分余额：137点。”
增幅微小。但这是起点。
他把打印出的规则说明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动作平稳。
坐在床边，重新握住林溪的手。温度依旧很低。皮肤触感更薄了些，像覆着一层融化的冰膜。
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声音。氧气机送气节奏不变。药剂泵滴答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她的眼球在眼皮下轻微转动，似乎在做梦。
他盯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睫毛阴影，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照进走廊。远处传来电梯开门的提示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