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走廊。电梯开门的提示音还在回荡。
林澈站在门口，终端屏幕亮着。全屏通告占据整个界面，文字黑底白字，没有关闭按钮。
“幸福日庆典即将开始，请所有住户立即前往中央广场。缺席将影响基础生存权限。”
字体标准，间距均匀。语句无修饰，逻辑清晰。但“影响基础生存权限”六个字下方有轻微波纹闪烁，像是信号干扰，又像某种强调。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林溪仍在床上。呼吸频率与药剂滴速未变。监测仪曲线平稳。她的左手背血管纹路已消失。右耳透明部分略有扩展，边缘模糊，如同水汽渗入玻璃。
他没再停留。
门锁闭合时发出轻响。金属咬合声在走廊里传得远。
走出单元门，光线变了。
走廊顶部灯光转为暖黄色，以每秒1.3次的频率频闪。墙壁贴满海报。图案是放大的笑脸，嘴角上扬角度一致，眼睛弯成弧线。纸张边缘微微翘起，有些已被撕去一角，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墙面。
广播响起。音乐节奏快于常规节拍，每分钟128拍。音调偏高，持续输出。他感到耳道内有轻微压迫感，像是气压变化前的征兆。
前方三米处，一名住户从房间出来。男，四十岁左右，穿着公寓统一配发的浅灰色外套。他抬头看了眼广播喇叭，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展开笑容。动作不自然，嘴角牵动幅度略大，持续时间过长。
他朝林澈看了一眼，笑得更明显了。牙齿外露，脸颊鼓起。然后转身，步伐整齐地走向电梯间。
林澈跟上。
电梯下行过程中，镜面墙映出两人身影。对方始终维持笑容。林澈没有。
门开，中央广场已站满人。
地面铺设红毯，从各出口延伸至中央舞台。舞台上方悬挂横幅：“幸福日·共享此刻”。字体圆润，颜色鲜红，反光强烈。
住户们按楼栋排列，间距相等。大多数人脸上带着笑。有人低头看脚尖，但嘴角仍向上扬。鼓掌声此起彼伏，节奏统一，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林澈走到B区边缘，空位只剩一个。他站定，双手垂于身侧。
舞台灯光亮起。两名管理员出现在台上。制服笔挺，领带结大小一致。他们并排站立，面带微笑。嘴角弧度、眼神焦点、身体倾斜角度完全相同。
其中一人拿起话筒。
“欢迎各位参与本年度幸福日庆典。今天，我们将共同见证爱与联结的力量。”
声音平直，无起伏。每个词的发音时长精确到毫秒。话音落下，掌声准时响起，覆盖全场。
大屏幕启动。画面切换为实时影像，随机连线住户家庭场景。
第一帧出现一位老人，在厨房切菜。动作缓慢。镜头扫过冰箱门，上面贴着孙女的照片。
掌声节奏加快。
第二帧是一位年轻女性，在阳台晾晒衣物。她抬头笑了笑，对着镜头挥手。掌声达到峰值。
第三帧定格在一个中年女人脸上。她坐在陌生客厅里，面前摆着蛋糕。烛光晃动。她盯着屏幕，瞳孔收缩。
画面上是一个男孩。约十二岁，穿蓝色卫衣。他笑着吹灭蜡烛。背景是三年前的春节装饰。
女人的手指突然抓紧座椅扶手。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滴泪滑下左眼。
紧接着，第二滴。
她抬起手背抹脸，但泪水不断涌出。肩膀开始抖动。她低下头，试图隐藏表情。
两秒后，两名管理员从台侧走出。步伐同步，间隔0.8米。他们穿过人群，无人让路，也无人阻拦。
“您正在经历暂时性情绪失衡。”左侧管理员开口，语气温和，“我们将协助您恢复幸福感。”
右手轻轻搭在她肘部。力度适中，不容挣脱。
女人抬起头，泪流满面。“我儿子……他已经……”
“我们知道。”右侧管理员微笑，“悲伤不是您的真实感受。请允许我们帮助您找回快乐。”
两人扶住她双臂，缓缓后退。她没有挣扎，脚步踉跄。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鼓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有人开始跟着节奏点头。
林澈盯着那三人的背影。
管理员步伐稳定。女人身体微晃，但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像是被拉动的绳索。她的头转向舞台方向，眼神失焦。
十分钟后，她重新出现在台上。
站在聚光灯下，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脸上笑容完整，嘴角位置与先前不同，略高于自然状态。
“我从未如此快乐！”她大声说，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刚才的眼泪是幸福的溢出！是情感太满，控制不住！”
停顿一秒，重复：“我不记得悲伤。我只记得被治愈了。”
台下掌声雷动。
她转身面向观众，逐一扫视。目光经过林澈所在区域时，短暂停留。瞳孔无反应，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澈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
屏幕自动跳转至个人档案页。情绪值一栏更新为：“稳定接受中”。标记时间为9:47。来源：系统批量认证。
他未进行任何操作。未点击确认，未参与互动，未表达情绪。
数据已被录入。
他抬头，望向舞台。
管理员列队站立两侧。标准微笑未变。他们的视线始终平视前方，不聚焦于任何个体，却又像监控着所有人。
女人走下台，汇入人群。她边走边笑，主动与左右住户交谈。话语内容听不清，但语调高昂，重复使用“幸福”“感恩”“圆满”等词。
周围人回应以笑声和掌声。动作协调，如同演练过多次。
林澈站在原地。
他没有鼓掌。
也没有笑。
红毯延伸至脚下。阳光斜照，落在鞋尖上。温度可感，但光线似乎无法穿透皮肤。
广播音乐继续播放。节奏仍是每分钟128拍。
他看见前排一个孩子，约七八岁，被母亲牵着手。孩子嘴角上扬，但眼角未动。母亲的手握得很紧，指甲嵌入孩子手腕。
鼓掌声又一次响起。
他抬起眼，看向舞台中央。
横幅上的“幸福”二字，在强光下微微扭曲，边缘泛出细小锯齿状裂纹。
他的手指贴在终端边缘。屏幕已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