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逸尘猛地一颤,混沌的意识骤然回笼。
他下意识地、轻轻推开了风倾雪,脚步踉跄着后退了数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清醒,来得如此残忍。
眼前人,是眉眼通红、还含着泪的风倾雪。
是他的小徒弟,是天真纯粹、依赖着他的雪儿。
不是念璃,不是那个早已化作飞雪的人。
“我……”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我怎么能……”
下一秒,他抬手,狠狠给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一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师尊!”
风倾雪慌忙冲上去拉住他的手,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师尊您别这样!是雪儿不好,是雪儿逾越了,是雪儿冒犯师尊……不怪您,一点都不怪您!”
她哭得发抖,拼命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许是雪儿去人族时,听了太多师娘的传说……夜里又做了梦,感同身受,一时走不出本该属于师娘的情绪,是雪儿失控了……”
君逸尘闭了闭眼,指节泛白,自责道:“是为师没有守住分寸,是为师……玷污了你。”
“是我分不清,是我乱了心,是我……对不起念璃,也对不起你。”
“师尊……不是的,真的是雪儿的错……”
风倾雪拉着他的衣袖,泪落不止,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摆,生怕他就这么转身离开。
君逸尘缓缓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手,“你先用早饭吧……为师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不敢再看她泛红的眉眼,不敢再触碰那份滚烫的温度,生怕自己再一次失控,再一次冲破所有分寸。
“是,师尊……”风倾雪咬着唇,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泪水砸在衣襟上。
君逸尘踉跄着走出庭院,胸腔里的心跳狂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从未有过的慌乱,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百万年冰封心脉,百万年的无情道,他以为自己早已斩断七情六欲,心无波澜、意无执着,直到遇见那一刻起,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便已悄然松动了。
他动心了,动了一场藏在无情道之下、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
而方才那一吻、那一场相拥,更是如惊雷破阵,将他坚守了万古的道心,撞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无情道的尽头,不是万籁俱寂,而是藏着一场汹涌到无法抑制的深情。
只是这深情,被他用百万年的孤寂,死死掩埋,直到她的出现,直到这一次失控,才彻底破闸而出。
丹田深处一阵微晃,那座支撑他百万年修为的无情道台,竟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不是剧痛,却是一种连根拔起般的空落。
修为未散,道心却落了,彻彻底底地落了。
他守了一生的无情,碎了。
他修了万古的无欲,没了。
他快步退入竹林深处,青竹簌簌作响,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悸动。
寻了处僻静石台上盘腿而坐,指尖一探,从虚鼎中缓缓取出母亲的古桐琴。
他垂眸拨弦,指尖起落,试图奏一段清心音,让狂乱的神魂归位。
起初琴音清和淡远,如清泉石上流,
可只弹数息,音律便渐渐乱了章法,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眼前反复闪过的,不是清念璃当年飞雪诀别的模样,便是方才风倾雪含泪吻他、眼眶通红、怯生生唤他师尊的样子。
两道身影重叠、交错、相融,挥之不去。
琴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从清宁变得躁乱,从舒缓变得紧绷,弦音铮铮,似有金戈铁马在心底冲撞,又似百万年孤寂一朝崩塌,轰鸣不止。
他越想静心,心绪越乱;越想遗忘,记忆越清晰;越想守住那道最后的防线,那道防线越是溃不成军。
“够了……”
他低喝一声,指尖猛地一顿。
“铮——”
一声刺耳琴音划破竹林。
君逸尘骤然停手,指腹微微发颤,整个人大汗淋漓,额发湿透,贴在苍白的额角。
清心诀没能清心,反倒将他深埋入骨的思念、悸动、愧疚、挣扎,全数翻了上来,搅得天翻地覆。
琴音静了,竹林静了,可他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接下来几日,孤独峰上的时光,像是被一层薄冰轻轻覆住。
风倾雪不再像从前那般黏着他说笑,不再会蹦蹦跳跳地凑到他面前,也不会再毫无顾忌地拽着他的衣袖撒娇。
她依旧恭敬,依旧勤勉,可那份娇憨烂漫、毫无防备的亲近,却悄悄敛了起来,眼底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与落寞。
君逸尘也变了。
他依旧会准时指点她剑法、修为,会在她修炼岔气时出手稳住她的心脉,会依旧备好她爱吃的饭菜零嘴。
可除此之外,他再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再没有过温和的笑谈,目光每每触及她,便会下意识地错开,刻意保持着师尊与弟子之间最疏离、最规矩的距离。
两人同在一峰,朝夕相见,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这日午后,风倾雪练完一套剑法,收剑而立,望着不远处负手而立、闭目调息的君逸尘,指尖微微攥紧,犹豫了许久,终于轻轻开口:
“师尊……”
君逸尘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在她出声的那一瞬,便已微不可查地一紧。
“嗯?何事。”
他的声音冷静、沉稳,听不出半点异样,是标准的、不掺半分私情的师尊口吻。
风倾雪喉间微微一哽,到了嘴边的“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泛红的眼眶,望着他,轻声问:“只是弟子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君逸尘身形微僵。
风倾雪咬了咬唇,声音发颤,主动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是……是弟子那日越界,冒犯了师尊,才让我们变成如今这样,对吗?”
君逸尘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那里面含着的委屈、忐忑,还有强忍着没掉下来的泪,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刻意伪装的淡漠。
心底瞬间软了下来,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疏离,在她这双湿漉漉的眼睛面前,溃不成军。
他下意识地抬步上前,指尖微微抬起,想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意。
动作停在半空,却又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将那抹温柔,改成了轻轻落在她发顶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