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钟长鸣,三日不绝。
玄镇长老陨落,按九牙山古礼当祭钟三日,举宗同哀。然叶长离一行人已无暇沉浸于悲恸,便匆匆启程前往洛商地宫。
确切而言,是沿着《江川市井图》所指引的可能方向,向东而行。目的地并非确凿之地,而是一座名为“栖霞镇”的城池——那是陆仙星连日解谜后,所能锁定的最为接近的目标。
临行前,陆仙星将画卷在元机阁偏厅的长案上铺开,晨光透过窗棂,为那些泛黄的绢帛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
朝霞映山明,玉漱江声清。
市井闻人语,长桥过客行。
云深藏宫阙,林静隐溪亭。
西楼满照处,琉璃鬼遁形。
陆仙星指尖轻触画卷边缘,声音低缓,“我思来想去,前四句景致描绘实在寻常,还是这最后两句,我始终觉得奇怪。”
叶长离俯身细观。此前她虽听陆仙星提过进展,却未曾亲见其推演过程。
“我最初以为,‘西楼’当指画卷西侧的楼阁。”陆仙星将手指移向画卷右下方,“西侧共有三座楼——揽月台、听风阁,以及这座望月楼。”
望月楼确实位于画卷西侧的一片山谷之中,楼宇间晕染的墨色颇具夜色韵味。然而,在细致观察后,她发现并无任何异样,望月楼周围的布景也没有任何隐秘的标志。
她指尖轻点那座掩映在山谷间的楼宇:“‘望月’之名,又与‘满照’似有呼应。我耗费数日,反复查验此楼每一处细节——梁柱纹路、瓦当形制、乃至周围山石林木的排布。可惜……一无所获。”
叶长离凝神细看。望月楼在画中确显幽寂,墨色晕染出夜色氤氲,楼周松柏环抱,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符纹或隐秘标记。
“之后我卡在此处许久。”陆仙星微微苦笑,“直至前日清晨,我未再执着于‘西楼’,只随意浏览全卷。目光偶然落在这里——”
她指尖滑向画卷左上方,一座矗立于山巅的楼阁。
霁云阁。
“此阁位于画卷东侧,本与‘西楼’之说相悖。”陆仙星语速渐快,“可当我见画中朝阳自东山升起,霞光铺满山峦,整座阁楼在光中泛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泽时……忽然想到——”
她抬眼看向叶长离:“‘满照’二字,未必指月光。尤其是‘照’字,在古诗词中常与‘日照’‘霞照’相连。且若细究画意,此处光影刻画之细腻,远胜他处。”
叶长离凑近细观。确如陆仙星所言——霁云阁在画中的位置虽非正中,却因山势高耸而格外醒目。阁周山石皴法繁密,林木勾勒细致,更妙的是那抹渲染于阁顶的淡金霞色,似有若无,需在特定光线下方显清晰。
“于是我做了验证,发现唯有在辰时三刻至巳时初刻之间,阳光自东南方斜射时,霁云阁才会呈现画中这般——琉璃光泽盈满楼阁,而阁周某些细微墨点会在光中产生奇异的色彩反差。”
她指尖轻点阁楼周围几处:“这些墨点看似随意洒落,实则暗合某种阵法排布。在特定光线下,它们会因绢帛纹理与墨色浓淡的微妙差异,隐隐勾勒出……类似人影轮廓的痕迹,仿佛某种幻影在其间游走。”
叶长离心头微动:“‘琉璃鬼遁形’?”
“正是。”陆仙星点头,“我初时亦不解——既称‘遁形’,为何反显形迹?但若结合前句‘西楼满照’的谬误,或许整句诗皆需反解:非西楼而是东楼,非月照而是日照,而‘琉璃鬼’非但未遁形,反在特定光线下……显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分:“而且这些‘人影’痕迹,唯有在真实日光映照下才会隐约浮现。我用火光尝试过,即便角度完全一致,亦无法复现此效。”
“唯有真实的天光才能显形......”叶长离接道,心中有所思量。
正当叶长离疑惑时,陆仙星却出言提醒她,“叶姐姐,你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叶长离顺着她的目光往抬首,她捧起画卷行至窗边,让清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其上。果然——霁云阁周围那些原本模糊的墨点,在自然光线下竟泛起极淡的幽蓝光泽,数个扭曲如人影的轮廓,在光影交错间若隐若现,恍如鬼魅被困于琉璃光华之中。
“画中一切……皆是反的。”叶长离喃喃。
“是。”陆仙星站到她身侧,“但我觉得‘栖霞镇’或许并非最终的答案,不过霁云阁真实所在之地,应当是谜题所指。若按照画中提示的光影条件,我们得亲赴实地,在特定时辰查验,方有可能窥破其中玄机。”
叶长离沉吟片刻,将画卷小心卷起:“既如此,栖霞镇非去不可。纵使只有七分把握,亦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北辛公主得知此讯,自是乐意之至,恨不得当日便抵栖霞。
可叶长离想起淮庸师叔关于九牙山可能会遭牵连的模糊说辞,实在放心不下山中事务,他们几个混元修士,不能都一走而空。她与萧肃商议后,决意留下容澜与裘天佑镇守。
容澜倒是留守惯了,劝服裘天佑可是废了叶长离好大一番口舌,最后还是萧肃出面,以掌座师兄之命强行令他留下,他二人一软一硬,裘天佑也只好妥协了。
一切安排妥当,晨光渐盛,祭钟之声仍自峰顶悠悠传来,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之上。
正要启程时,华千翎忽叫住了叶长离,提了一句:“叶师妹,可否要知会莫公子一声?”
是当知会一声,这一切操之过急,叶长离一下将莫怀楚还在第三锋这事给忘了。只不过,心下微叹,却知这“知会”的结果,不言而喻。
不出所料,莫怀楚也跟着一起上路。
不过,莫怀楚随行也有好处,毕竟他的如意袋里什么宝贝都能掏出来。
莫怀楚取出一物——竟是片巴掌大小、金灿灿的梧桐叶。他信手一抛,叶片见风即长,瞬息化作三丈余长的飞舟,叶脉为骨,叶肉为舱,金光流转间灵气盎然。
“一叶飞舟,日行千里。”他挑眉笑道,“总比御剑跋涉来得舒坦。”
北辛公主率先掠上舟首,衣袂翩然,回眸命道:“萧肃,你于本公主身侧护持。”
萧肃神色不动,只默然立于舟首另一侧。叶长离与华千翎护着陆仙星居于中段,莫怀楚则懒洋洋靠坐于舟尾叶柄处,从如意袋中摸出个酒壶,自顾啜饮起来。
如此也好,叶长离出于为陆仙星考虑,有这么一个法宝,御风途中陆仙星也能坐得舒服些。
况且......思及此,叶长离暗暗又是一阵揪心。她微微侧头往后方偏了偏,目光却没有完全转过去。莫怀楚虽名义上拜入萧肃门下,却终非九牙山真正的弟子,让他入山,一来是顺势而为,二来也只算是迁就了他的胡闹,此番若九牙山真生变故,也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飞舟升空,九牙山群峰在脚下渐次渺远。祭钟之声随风飘来,忽远忽近,如泣如诉。
叶长离回望那片被护山大阵笼罩的山脉,心中那缕不安愈发萦绕不散。霁尘长老与淮庸师叔语焉不详的警示、玄镇长老临终所言“灵修界大变”、百越城方向冲天的魔光……
种种迹象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而他们此刻,正向着网中最扑朔迷离的结点而去……
陆仙星紧抱怀中画筒,面色微白,她修为尚浅,纵有飞舟相护,高空疾行仍令她不适。叶长离悄然渡了缕温和灵气过去,她面色方稍缓。
舟首,北辛公主迎风而立,衣裙猎猎,眸光投向东方天际,炽热而势在必得。萧肃静立其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却沉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舟尾,莫怀楚仰头灌了口酒,目光似不经意扫过渐远的九牙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叶长离收回视线,闭目凝神。
耳畔风声呼啸,却掩不住那自群山深处隐隐传来的、一声接一声的——
丧钟余韵。
如挽歌,亦如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