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报纸上的线索,沐憬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四十年前的市出租车公司早已不复存在,经过数次改制和合并,如今已经变成了现在的青江市公交集团。
想要在浩如烟海的档案里,找到一个四十年前普通司机的资料,无异于大海捞针。
沐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跑了公交集团、档案馆、甚至街道办事处,软磨硬泡,托了无数关系,才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档案室角落里,找到了关于宇志平仅有的一页人事档案。
档案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除了姓名、年龄、入职时间这些基本信息外,家庭关系一栏里,清晰地写着:子,宇昭。
档案上还登记着一个当年的家庭住址。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沐憬找了过去。
那是一片很老旧的家属院,红砖墙的筒子楼,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户人家,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已经半白,面容憔悴,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沐憬,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疏离。
“你找谁?”
“请问……您是宇昭先生吗?”沐憬小心翼翼地问道。
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中的警惕更重了:“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我是……”
沐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难道直接说“我被你爸的鬼魂缠上了”?对方不把她当疯子打出去才怪。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我是青江历史的业余研究者,最近在研究四十年前青江大桥通车的事情。”
“我查到资料,您的父亲宇志平先生,好像是在那天……遇到了意外。”
听到宇志平这个名字,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悲伤,有怀念。
但更多的,是一种沐憬看不懂的、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侧过身,沙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充满了年代感。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的确良的白色短袖,靠在一辆红色的桑塔纳旁边,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他就是宇志平。
虽然照片上的他要年轻得多,但那张脸,那双眼睛,沐憬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是那个雨夜里,面无表情地开着车,递给她冥币的司机。
看到照片的瞬间,沐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由得一阵颤栗。
“他就是我父亲。”
宇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给沐憬倒了杯水,然后开门见山地问。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历史研究者!你来找我,是因为你也坐过他的车,对不对?”
沐憬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水洒了出来。
她震惊地看着宇昭,他怎么会知道?
宇昭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每隔几年,就会有像你这样的人找上门来。”
“一样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恐惧,问着同样的问题。”
他的话,证实了沐憬的猜想,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辆车……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沐憬的声音都在发抖。
宇昭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从一个上锁的旧木箱里,拿出了一本同样老旧,封面已经磨损的册子。
那是一本驾驶日志,他将日志递给沐憬。
沐憬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是宇志平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他成为出租车司机的第一天。
日志里记录了他每天的出车记录,拉过的客人,收到的车费,还有一些生活中的琐事。
字里行间能看出这是一个热爱生活、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普通男人。
直到日志的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而混乱。
然后,沐憬看到了那几行让她头皮发麻的字,是用红笔写的,力透纸背:
“乘客条款:1.不问司机姓名;2.若电台播送1978年新闻,立即要求下车;3.付款只收现金;4.下车时确认找零是否为正常纸币。”
“这……这是他写的?”
“是。”宇昭点了点头。
“这是他出事的前几天写的,那时候,他就已经感觉不对劲了。”
在宇昭的讲述中,一个被隐藏了四十多年的秘密,缓缓地展现在沐憬面前。
宇志平当年是市里第一批出租车司机,为人老实本分。
出事前的一周,他就总是跟家里人说,感觉开车的时候老是犯困,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奇怪的幻觉,收音机也总是会串台,播一些莫名其妙的老新闻。
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就没当回事。
他把这些规则写在日志里,或许是潜意识里感觉到了危险,想提醒自己,也或许是想提醒可能坐上他车的乘客。
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厄运。
“我父亲死后,他的灵魂并没有离开,而是被困在了他出事前的最后一段路上,也就是从市区到青江大桥的那段路。”宇昭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我们称之为时间坠点,他的灵魂和那辆车,永远地停留在了1978年5月6日的那个雨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死前的最后一趟车程。”
“那几条规则……”
“那不是他害人的诅咒,恰恰相反,那是他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留下的保护机制。”宇昭解释道。
“第一条,不问姓名。因为他已经死了,他没有名字。”
“一旦你问了他的名字,就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宇志平这个身份,他会下意识地把你当成他要接的最后一位客人,一个可以交班的替身。”
“第二条,1978年的新闻,那是他坠江前,收音机里最后听到的声音。”
“当新闻响起时,就意味着他的‘时间坠点’和我们的现实世界发生了重叠,那是最危险的时刻,这个时候下车,就能脱离他那个被困住的时空。”
“第三条,只收现金,是因为阳间的钱,带着活人的阳气,可以暂时维持住他那个坠点的稳定,不至于彻底失控,变成一个滥杀无辜的厉鬼。”
沐憬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那第四条呢?冥币呢?那又是什么意思?”
宇昭的脸色沉了下去。
“冥币,是标记。”他一字一顿地说。
“也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循环。”
“我父亲被困在那个时间点,日复一日地重复死亡,他的怨气和执念越来越重。”
“他需要解脱,而解脱的唯一方式,就是找到一个候补司机,来接替他的位置。”
“那些冥币,就是他用来筛选候补司机的标记。”
“每当你没有遵守规则,他就会找给你冥币,当你收下的冥币积攒到七张时……”
宇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就意味着,你已经付清了买命钱。”
“你的灵魂将被他彻底标记,从那以后,你将永久地加入这个循环,成为他车上的乘客,直到有一天,接替他成为新的司机,永世不得超生。”
沐憬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冷。
七张冥币!
她想起了小张,想起了他说的“够了”。
原来,那就是集齐了七张冥币的信号!
而她自己,已经有了三张……
不,加上第二次司机没收钱,要强行“找”给她的那些,她欠下的“冥币债”,已经远远不止三张了。
“那……那小张他……”
“他已经完了。”宇昭无情地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他现在正处于从乘客到候补司机的过渡阶段,很快他就会彻底取代另一个人。”
“取代谁?”
“我父亲的第一个正式替班。”宇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沐憬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还有几张?”
她抓着宇昭的胳膊,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宇昭怜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选人的标准,找钱的数量,都是随机的。”
“也许是三张,也许是五张……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已经很危险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就没有破解的方法吗?”沐憬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宇昭沉默了,他翻动着那本驾驶日志,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很淡的字,字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看起来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沐憬凑过去,看清了那行字,她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因为那上面写着:“第六次乘车,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