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的声音,像来自深渊的魔咒,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恶意。
“乘客还是司机?”
沐憬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车子明明在水下,却像在平地上一样行驶,甚至还在加速!
窗外是浑浊的江水和偶尔游过的鱼,而他们的目标,是上方那座大桥的桥底。
这完全违背了她二十多年来建立的所有物理学常识。
“你……你疯了!”她只能吐出这句苍白无力的咒骂。
司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疯?我四十年前就疯了,就在这座桥上,就在这个位置。”
他伸出僵硬的手指,指了指上方。
沐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浑浊的江水,她能隐约看到青江大桥那长满苔藓的巨大桥墩。
此刻就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江底。
“很熟悉,对不对?”司机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说。
“我每天晚上,都要从这里冲上去,再掉下来!一次,又一次。”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遍遍地重复自己死亡的瞬间,骨头被撞碎,肺被江水灌满……”
他的话语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怨毒。
“不过,现在好了。”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沐憬,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似乎出现了一丝兴奋的情绪。
“小张帮我分担了一半,现在你来了,你也可以帮我分担。”
“我不要!”沐憬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不想当什么司机,也不想当什么乘客!放我出去!”
“这可由不得你。”司机的笑容愈发狰狞。
“你收了我的钱,坐了我的车,就得遵守我的规矩。“
“现在,是选角色的时间了。”
红色的桑塔纳在水底一个诡异的漂移,车头猛地朝上,像一艘潜水艇,直直地朝着桥面冲去!
速度越来越快,沐憬能清晰地感觉到强大的推背感。
窗外的水流变得湍急,无数的气泡在她眼前炸开。
她死死地抓住车门扶手,眼睁睁地看着那坚实的桥面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她知道,一旦撞上去,这辆老旧的桑塔纳会瞬间变成一堆废铁。
而她,会死得比四十年前的宇志平更惨。
死亡的恐惧让她的大脑在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她想起了宇昭,想起了那本驾驶日志。
宇昭说过,第六次是死局。
可是,他还说过,他一直在研究破解的方法。
那本日志,日志的最后一页!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划过她的脑海。
宇昭给她看的,是日志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六次乘车,死局。
但当时她因为极度的恐惧,并没有仔细看那一页的全部。
她只记得,那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淡,是后来才加上的。
在那行字的下面……好像……好像还有一行更淡的字!
被手指的印记蹭得有些模糊,当时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那行字写的是什么?沐憬拼命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宇昭拿出日志时的表情,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的犹豫,他手指停留的位置……
“爸,若有人读到这,告诉她破解方法:在第七次时主动要求当司机,然后……”
不,不对!这是故事梗概里的情节!
现实中,宇昭给她看的,只有第六次乘车,死局!
沐憬的脑子飞速运转。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出入?是宇昭故意隐瞒了什么,还是……
她突然明白了!
宇昭给她看的,是他自己写下的警告。
而那本日志真正的内容,那个真正的破解方法,他不敢或者不能直接告诉她!
他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引导她自己去发现!
“第六次乘车,死局”,这句话本身就是个陷阱!
它会让所有看到的人陷入绝望,放弃抵抗,从而错过真正的生机!
而真正的生机,就藏在这句话的背后!
可是,现在是第六次,不是第七次,那个方法还管用吗?
“主动要求当司机……”
沐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司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他刚才问她,想选哪个角色,乘客还是司机?这是一个选择题!
一个在死亡前夕,由这个魔鬼亲自给出的选择题!
如果选乘客,下场就是像小张一样,被永远困在桥上。
那么,如果选司机呢?
这是一个赌博,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赌输了,立刻车毁人亡。
赌赢了,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桑塔纳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极致,车身因为与水流的剧烈摩擦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桥底那冰冷坚硬的水泥结构,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上面附着的青苔和螺蛳。
最多还有三秒!沐憬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我选!”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司机的后脑勺嘶吼出来。
司机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车速好像也减缓了一丝。
他通过后视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在期待她的答案。
沐憬死死地盯着后视镜里那双非人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喊出了那个决定她命运的答案。
“我——选——当——司——机!”
当最后一个“机”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车子上升的势头戛然而止,就那么悬停在距离桥底不到半米的水中。
窗外湍急的水流和气泡瞬间消失,一切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司机脸上的狰狞笑容凝固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这一次,他不再是通过后视镜,而是完完全全地正对着沐憬。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沐憬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早已失去血色浮肿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泡在水里才会有的惨白色。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沐憬看到,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仿佛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