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背锅的酿酒师，断掉的糯米车

柏悦酒店的冷气还在发狠地往外冒着，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死老鼠和臭鸡蛋的腐臭味儿却怎么也散不干净。

郭漫最后瞥了一眼瘫软在地、被警员像拖麻袋一样拽走的霍震，眼神像极了看一场落幕的荒诞剧。

她拢了拢衣领，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步履轻快地穿过一地狼藉的宴会厅。

沈辞这会儿收了相机，小步跑上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里还不住地咂摸着：“啧啧，这波啊，这波是霍家自己把‘远大尊享’给‘远大殡葬’了，这营销鬼才，非他莫属啊。”

郭漫没接他的茬。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一吹，那股子甜腻的香水味儿终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初秋特有的桂花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残存的那些污浊之气全部挤出去。

沈辞眼见郭漫神色平静，却眉宇微蹙，便知她又在盘算什么，自觉地拉开车门，熄了火，没再吱声。

老宅的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老旧的檐角，发出细微的呜咽。

郭漫刚走进门厅，沈辞的手机就“叮”地一声，亮起了一封邮件提示。

他点开一看，瞬间眉毛拧成了麻花。

“漫姐，你真神了，这霍长风的动作，快得跟火箭似的！”沈辞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远大酒业的内部公函，时间戳显示在郭漫离开酒店不到半小时。

“霍震这老头子是真够狠的，连夜就把霍震他爹给架空了，自己顶上了远大董事长的位子，还发了份官方通报。”

郭漫的目光落在通报内容上，霍长风将“毒酒风波”定性为首席酿酒师林轩贪图业绩的个人违规实验，并甩出了林轩私自签署的化学脱毒剂采购单作为铁证。

霍震则被轻描淡写地提及为管理失职，目前已办理取保候审。

“断臂求生，好一招金蝉脱壳。”郭漫的指尖轻轻敲打着邮件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霍长风这种老狐狸，从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霍震这枚弃子，价值最大化的利用，莫过于替他远大酒业挡下这一波。至于林轩……嘿，一个背锅侠的自我修养。”

沈辞愤愤不平：“这霍长风也太不要脸了吧，霍震这老小子虽然蠢，但也不是完全无辜啊！”

“无辜与否，由法律定夺。在商言商，霍长风这招，倒是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郭漫眼神深邃，她太了解霍家人的德性了。

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特别是看到了“冰玉曲”的潜力。

“霍长风下一步动作，就是切断我们的新酒生产线。”她的话语没有疑问，而是笃定的预判。

郭漫当即没有休息，直接去了酒厂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等待灌装的“郭玉小贵”桂花酒，甜腻的酒香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到最里侧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袋袋经过特殊处理、等待用于“冰玉曲”复原的酿酒原料。

她清点了一下，心顿时沉了下来。

“秋收红脚糯”的库存，只够维持一周的试酿。

沈辞那边也很快有了反馈。

他通过后台调取了省内大宗物流交易数据，指尖飞快地滑动着，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条形图和曲线。

“霍长风这狗东西，真是财大气粗！”沈辞骂了一句，“他刚动用了远大酒业的资金池，以溢价30%的合同，买断了省内排名前五的粮商，所有‘红脚糯’的供货权！真是个老六，釜底抽薪啊这是！”

郭漫捏了捏眉心，这霍长风，是想把她这个小酒厂，活活掐死在襁褓里。

常规渠道显然走不通了。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本《郭氏草木酿》的杂篇上，上面有祖先留下的关于酿酒原料的详细记载，特别是对“红脚糯”的产地、品相、甚至农户耕种习性的挑剔。

“沈辞，去农业局的公开补贴数据库，给我提取近三年内，因改种‘红脚糯’而产生滞销记录的个体农户名单。重点关注那些规模不大、未被一级粮商完全覆盖的区域。”

次日清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划破晨雾，驶向林县。

林县的秋色正浓，道路两旁的山峦层林尽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作物成熟的味道。

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越野车终于停在一片错落有致的农家院落前。

郭漫下车，看到几个老汉正围着一堆金黄的稻谷，抽着旱烟，聊着家长里短。

“李建国会长，您好。”郭漫递上自己的名片，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李建国，林县农户联合会会长，一个皮肤黝黑、脸上爬满皱纹的老汉，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郭漫身上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冲锋衣，

“郭玉春酒业……是酿桂花酒的那个？我知道，前段时间闹得挺大的。”李建国吧嗒了两下烟杆，声音有些迟疑，“‘红脚糯’我们这儿确实有，可……远大酒业最近也来找过我们了，他们出价高，说是要长期合作。”

郭漫当然知道他是在顾虑什么，霍长风的封杀令，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这些小农户的头顶。

她没有废话，直接掏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将郭玉春官网后台那三百万份，因“毒酒风波”反向暴增的预售订单数据，摊在了李建国眼前。

“李会长，远大酒业是行业巨头，可他们要的是控货权，而不是真正的需求。他们囤积红脚糯，只是为了掐死郭玉春。”郭漫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郭玉春要的，是真真正正酿酒用的好米。这些订单，就是我们的底气。而且，我郭漫今天可以跟您签一份对赌协议。”

她看着李建国逐渐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郭玉春以高于市场价10%的价格，接收您的所有底粮。如果运输途中，远大酒业胆敢拦截，导致滞销退回，我郭漫用酒厂的整片地皮做抵押，全额赔付您的损失。”

阳光下，郭漫的眼神亮得惊人，那份孤注一掷的杀伐果断，震得李建国手中的旱烟都掉在了地上。

“疯了……你真是个疯女人！”李建国呆愣半晌，最终却猛地一拍大腿，“行！就冲你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儿，我老李豁出去了！”

当晚，林县的乡道上格外热闹。

一辆辆老旧的农用三轮车，装满了金黄的“红脚糯”，借着夜色和乡间小路，避开了省道的称重检查站。

农户们你追我赶，带着些许兴奋和紧张，将一百吨“红脚糯”分批运入了郭玉春的仓库，堆积如山。

原料入库，郭漫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她立刻启动了“冰玉曲”的初次发酵试验。

老宅地下室的发酵室里，现代化的温控设备嗡嗡作响，精准地模拟着《草木酿》手记中记载的温度、湿度曲线。

郭漫亲自监督，从“红脚糯”的浸泡、蒸煮，到与“冰玉曲”的混合、入罐，每一个环节都力求完美。

三天后，到了开启试验恒温发酵罐，检验初酿成果的日子。

郭漫怀着一丝期待，缓慢地打开了发酵罐的盖子。

一股湿热的蒸汽扑面而来，却没有她预想中那种清雅的酒香，反而带着一丝刺鼻的酸涩味。

她心头一沉。

发酵液并未呈现《草木酿》记载的清澈状，而是变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表面泛着不自然的泡沫。

沈辞立刻调出了发酵室的温控记录，屏幕上显示所有现代化设备运转曲线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漫姐，设备没问题，温度、湿度都控制得死死的。”

郭漫没有说话，她提取了一小管暗红色的液体，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

视野中，密密麻麻的酵母菌株，绝大部分都已经停止了活动，细胞膜破裂，只剩下一具具残骸。

它们像是在一场无声的战役中，败下阵来的士兵。

“局部热力堆积。”郭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草木酿》中从未提及这种现象。

这种顶级酒曲的奥秘，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