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在静谧的针线活中悄然流逝。
眼看快到肖铁山平日去营地的时间了,白如玉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沉睡中的男人。
“肖铁山,该起了,时间差不多了。”
肖铁山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短暂的迷茫后,视线聚焦在她关切的脸庞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长臂一伸,将她拉低,在她唇上迅速却扎实地亲了一下,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亲昵。
“嗯,这就起。”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动作间已恢复了平日的雷厉风行。他匆匆洗了把脸,整理好军装,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红裙和手中未完成的睡袍上流转,眼底带着满足。
“我走了,晚饭等我回来。”
“好。”
白如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快步消失在院门外。
晚上,当肖铁山再次推开家门时,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日沉稳的、隐隐透着兴奋的光彩。
他手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饭盒,而是拿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正式的信封。
“如玉,你看这是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将信封递给她,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白如玉疑惑地接过,打开信封,里面竟然是一沓崭新的十元纸币,整整三十张!她愕然抬头:“这……这是哪来的?怎么这么多钱?”
肖铁山看着她惊讶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解释道:“这是基地首长决定给你的奖励,三百元。”
“奖励?为什么?”白如玉更加不解。
“为了你之前提出的那些建议。”肖铁山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详细说道。
“基地采纳了你的建议后,效果非常显著。还参照粗盐提纯的原理,申请了一批明矾和漂白粉,将山泉水处理后再过滤。虽然粗盐提纯和饮用水净化的效果肉眼看不见,但改造了厕所后,今年夏天基地的苍蝇蚊子确实少了很多,环境清爽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最重要的是,今年夏天到卫生所看病的战士和家属,尤其是拉肚子、得肠胃病的人,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
“而且,基地里有几位国宝级的研究员,以前总是因为头晕、胃疼、咳嗽这些小毛病时好时坏,经常需要到卫生所休养,很影响科研进度。但就这个夏天,他们的症状都减轻了很多,去卫生所的次数大大减少。”
“卫生所那边粗略算了一下,因为这个夏天病号减少,药品消耗和医疗支出比往年节省了超过一千元!”
肖铁山的声音带着感慨:“基地首长开会专门讨论了这件事,一直就想奖励你,给上级申请奖励的报告一直没有回复,但基地以前没有合适的名目和这笔专项费用。现在卫生所实实在在省下了钱,几位首长一致决定,从中拿出三百元奖励你,以资鼓励。”
他看着白如玉依旧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握住她的手,模仿着首长当时严肃又诚恳的语气:“首长还特意吩咐我,务必把话带到,让你不许推脱!他们说,这点奖励,和你为基地全体人员健康、为重要科研保障所做的贡献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白如玉听着肖铁山的叙述,看着手中那厚厚一沓纸币,心中百感交集。
她当初提出那些建议,更多的是出于改善自己和周围人生活环境的朴素愿望,从未想过会得到如此正式和丰厚的奖励。这份肯定,远比三百元钱本身更让她感到温暖和价值。
“这……我其实没做什么……”她喃喃道。
“你做了很多,如玉。”肖铁山打断她的自谦,目光灼灼,充满了肯定与爱意,“这都是你应得的。”
这一刻,小小的屋子里,不仅弥漫着新衣的布料清香,更充盈着被认可的喜悦与共同奋斗的满足。
这三百元,是对白如玉智慧的肯定,也仿佛是为他们这个新生的小家,注入了一股更加坚实的底气。
肖铁山看着白如玉拿着那三百元奖金,脸上露出既欣喜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心头一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屋里那个半旧的衣柜前,打开柜门,在最里面的角落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走回来,将那东西放在白如玉手中的信封旁边。
白如玉定睛一看,是一个棕色的牛皮折叠钱包,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但依旧结实板正,透着岁月和使用过的痕迹。
“这是……”她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肖铁山挠了挠头,平时冷峻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类似于不好意思的神情,语气却十分郑重:“这个……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之前你一直行动不便,也没法出去买东西,我就一直放在柜子里,没交给你。现在你腿好了,这个,”他指了指那个饱经风霜的钱包,“以后就归你管了。你需要啥,想买啥,就直接去服务社买,不用再问我。”
白如玉看着那个沉甸甸的钱包,又看看面前这个一脸“上交全部身家”般庄重神色的男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又暖得不可思议。
她故意挑了挑眉,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问:“哦?都——归我支配?”
“当然!”肖铁山回答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的不就是你的?再说了,”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憨气,“媳妇儿管钱,不是天经地义吗?我一个大老爷们,身上揣那么多钱干啥?以后啊,我就是给你干活的,发了津贴如数上交,你看着给我发点零花钱就行。”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里却满是坦诚和信赖,还有一种“我终于找到人管我了”的如释重负。
白如玉被他这番“甜言蜜语”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那点感动化为了更深的柔情。
她拿起那个牛皮钱包,入手颇有分量。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不少钱,除了大量的大团结,还有一些五块、两块和毛票,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一如他这个人,严谨,踏实。
她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打趣:“没想到啊,肖团长还挺能攒钱,是个会过日子的。而且……思想觉悟也很高嘛,主动上交‘财政大权’,值得表扬!”
得到媳妇的肯定和夸奖,肖铁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刚才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骄傲取代。
他挺了挺胸膛,仿佛完成了一项无比光荣的任务:“那是!必须得有觉悟!以后咱们家,你当家,你说了算!”
看着他这副“求表扬”又强装淡定的模样,白如玉心里软成一片。
她将钱包和装奖金的信封仔细收好,然后伸手主动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稍快的心跳,轻声却坚定地说:“好,那我可要好好管着,把咱们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肖铁山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人的温顺与依赖,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重重一吻,所有的情意尽在不言中。
这简单的“交权”仪式,比任何誓言都更能体现他对她的全然信任和托付。
白如玉拿着那个沉甸甸的钱包,心里估算着里面钱的数目,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怎么攒下这么多的?我知道团长工资不低,但这数目……”
肖铁山见她好奇,便拉着她一起坐到床边,耐心解释:“我是团长,每个月工资是127块。在基地里,吃穿用度基本都包了,确实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也就是偶尔离开基地探亲,或者执行特殊任务在外,需要自己开销一些。”
他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咱们结婚前,置办这屋里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从这里花了一些。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白如玉仔细地将钱包里的钱清点完毕,微微吸了口气:“三千八百五十六块!”
这确实是一笔巨款。
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腕上的手表,问道:“那这个……也是用这里的钱买的?”
“嗯,”肖铁山点头,看着她腕间那抹银光,语气平常却透着心意,“当时需要,就给你买了。”
“一百多块……”白如玉心里又是感动,又有点替他心疼钱。
肖铁山看出她的心思,语气笃定地说:“给你用,就值得。”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带着点男人的小自豪:“现在知道家底儿厚实了吧?以后我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交给你。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白如玉的注意力又回到那些票证上,她翻了翻:“这些布票正好能做衣服。棉花票……咱们基地自己产棉花,这个倒是用不上了。其他的票在基地里好像也不太用得到。”
但拥有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安稳的象征。
她将钱和票证小心收好,紧紧握着钱包,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明亮又温暖的光彩,还有一丝灵动的狡黠,看向肖铁山。
“肖铁山同志,”她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满是笑意,“表现不错!继续保持!那以后,核心思想就是——”
她拖长了语调,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狐狸:“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对吧?”
肖铁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俏皮话逗得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漾开无比纵容和宠溺的笑意。
他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钱包一起捞进怀里,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愉悦和接纳:“是!保证完成任务!你就负责在家貌美如花,把我迷得晕头转向就行。”
白如玉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这番毫无原则的“拥护”,手里攥着象征着他全部信任的家当,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幸福。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被娇宠的甜蜜和安定。
这简单的对话与拥抱,比任何仪式都更能体现他们之间深厚的信任与羁绊。
夜深了,肖铁山去后院冲凉。
白如玉坐在床边,将那个牛皮钱包又拿出来,仔细端详。她一张张翻看着那些票据,粮票、布票、工业券……每一样都代表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生活印记。
她想着刚才清点的数目,三千八百五十六块,加上今天的三百块奖金,就是四千一百五十六块了。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这笔钱,足够他们把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群山如黛。
山里的秋天快来了吧?等忙完手头的针线活,她得好好规划一下,这笔钱该怎么用。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肖铁山回来了。
白如玉将钱包收好,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