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编号H-101|异常等级:高危|污染类型:概念形态畸变|状态:已封存】
他在城市中游走,治愈了一个又一个绝症顽疾。
人们称他“圣人”、“神使”。
只有安娜注意到了他所过之处,有种病态的颜色正悄然晕染云层,银色的苔藓正在爬满城市的角落。
环保署的数据顾问轻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被冰冷数据遮住。
“相关性不代表因果,陈小姐。”
安娜拇指的痒意愈发强烈,她抬眼望着窗外,空中巨大的漩涡呼应着那位圣人在城市中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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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一种不正常的颜色,开始侵染这城市的天空。
那是种很难察觉的粉色,带着矫揉的病态,滞留在云层底部。
安娜•陈小心观察着这一切,心底泛起一阵阵职业上的厌恶与莫名的恐惧。
她看着屏幕上被称为圣人的男人的最新报道。
画面中,人群情绪激动,脸上挂着泪水。
人群中间的那个男人瘦高身材,脸色苍白,站在他们中间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轻轻的放在一个病人身上。
然后,那个被触碰的人,病症开始好转。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幕:
又一例晚期肺癌患者被奇迹治愈,难道伊莱亚斯•爱德华真是神的使者?
安娜扭过头去,这种集体性的愚蠢让她感到恶心。
这次的采访对象,就是新闻里的那位肺癌患者,八十一岁的罗伯特•琼斯先生。
地点在他位于老城区的家里。
空气里有灰尘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这本应该是种非常温馨的味道。
他的生命体征平稳的不像话,呼吸有力,皮肤也透着光泽,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他的眼睛清澈,却没有丝毫感情流露,只是单纯的看着前方。
“您…感觉怎么样?琼斯先生?”
安娜问,录音笔亮着红点。
“很好。”
老人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从未有过的好。”
安娜等着。
一个大难不死的人,总该有些别的话要说,比如对新生的感激,或是对癌症的后怕。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时,门开了,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进来扑向老人。
“爷爷!”
老人的视线转向他,却没有伸手去抱,也没有微笑。
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的孙子,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没有意义的物件。
男孩的热情在这种注视下迅速熄灭。
他躲到了母亲身后。
“妈妈,我怕…他不是爷爷…”
孩子小声嘀咕。
那一瞬间,安娜感到一阵冰冷。
她左手拇指的关节处传来一阵痒意,下意识的用食指指甲反复的搓揉。
她想起了与她相依为命的弟弟。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躺在病床上,眼里满是对世间的不舍,跟对生活的渴望。
虽然她无能为力,但她至少知道:
他来过这个世间,又走了。无论走时多么痛苦,他哭,他笑,他爱,他真实的活过,是她挚爱的亲人。
不是眼前这样的空壳。
安娜左手的动作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这个习惯动作便是那时留下的。
那是因为无法为弟弟分担疼痛而痛恨自己,时至今日都不能释怀的证据。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却发现墙壁上出现了一些闪着银光的细小斑点。
接下来的几天,安娜埋头调查。
环保署的数据显示,城市空气中的悬浮颗粒物没有增加,但化学成分发生了无法解释的重组。
墙体上的银色斑点,被初步鉴定为某种非常罕见的苔藓变种。
它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城市蔓延,尤其集中在出现过治愈奇迹的街区。
她以此为由,约见了市环保署的数据顾问伊文•泰勒。
伊文比想象的要年轻许多。
和他的办公室一样,都整洁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他冷静的回答了安娜的问题。
“结论很简单,特定波长的光线被某种新型的复合微粒吸收和散射了。”
“这些微粒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角蛋白,还有一些现有模型无法识别的有机大分子。
无毒无害,只是改变了天空的视觉效果。”
他的解释专业,几乎没有瑕疵。
“这种苔藓的出现,跟那位圣人的活动范围高度重合。对此,您又什么看法?泰勒先生?”
安娜的目光紧盯着他。
“相关性不代表因果,陈小姐。”
伊文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出电脑屏幕上冰冷的数据,遮挡了他的眼睛。
“而且我认为,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
在统计学上,我们把这种现象叫做虚假相关。
作为媒体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答案:聚光灯效应。”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过度理智的家伙,和她所调查的一切,都属于异常。
而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一句话都不能信。
趋于完美的表象下一般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
II.
又是一个黄昏,天空那不祥的粉色更浓了。
安娜终于找到机会,远远的跟上了那个圣人,伊莱亚斯。
他走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一个蜷缩在角落的流浪汉挡在他面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紫色的溃疡。
安娜躲在巷口,举起了相机。
圣人俯下身,没有说话。
他的手悬在半空,流浪汉身上的紫色溃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但同时,他脸上的痛苦和绝望也一同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张平静麻木的面孔。
而在同一时刻,圣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撇潮红,随即又变得更加苍白。
相机的快门声微不可闻。
当安娜把所有线索放在一起时,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她从警局内部的朋友那得知,近一个月,全市关于家庭成员情感障碍、性格骤变的案例激增。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被伊莱亚斯治愈过。
她将地图上伊莱亚斯出现过的地点,以及苔藓爆发最严重的区域标记出来,一个不断收缩的螺旋图形浮现在屏幕上。
螺旋的中心,是那个早已被废弃的城市植物园。
传闻那里盘踞着疯子和毒贩。
III.
废弃的城市植物园?
这名字本身就是个讽刺。
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半开着,像在邀请她进去。
安娜没有去碰那扇门。
她从旁边塌掉了一块的围墙那里翻了进去。
脚下的泥土很湿润,软绵绵的,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安娜却立刻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没有植物腐烂的臭味,闻到的只有一股消毒水和甜美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干净到让人感觉不适。
光线被巨大的叶片一层层过滤,在地上投斑斑驳驳的影子。
然后。
安娜看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件扭曲的艺术作品。
它以前应该是一棵高大的热带棕榈树。
现在,粗壮的树干被一层光滑的皮包裹住,外表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白色。皮上长满了像是肉芽一样的东西。
原本羽毛一样的叶子全都不见了。
取代它们的,是一簇簇从树顶上垂下来的流苏。
看上去就像是无数扭曲的手指关节串起来的。
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自己摇摆着。
安娜的胃突然痉挛了一下。
她举起相机,透过镜头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对焦。
咔嚓。
安娜继续往里走。
整个植物园,就是一个扭曲艺术品的展厅。
一丛矮灌木的叶子,竟然被换成了无数鳞片。
那些鳞片大小不一样,颜色也各不相同,极像人类的指甲,密密麻麻的覆盖在上面。
一株藤蔓爬满了整个暖房的玻璃骨架。
藤蔓上结出来的果实,居然是一颗颗眼球。
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这些眼球,里面的瞳孔在无意识的收缩、放大,追着安娜移动的身影转来转去。
这些简直是对生命一词的亵渎。
在一片看起来像人体毛发编织成的草坪中间,安娜发现了一个角落。
几十部手机零散的掉在地上,屏幕都朝上,正闪着微弱的光。
安娜蹲下拿起其中一部手机。
屏幕亮了。
手机的壁纸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被高高举起来的孩子。
他们的笑容,就这么凝固在了这片数字影像里。
安娜滑动屏幕。
更多的照片一张张闪过:
孩子的第一个生日,一家人在海边度假,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餐……
原来,这就是那些被治愈之后变得空洞的人,丢掉的东西。
安娜扔下手机,逃一样冲到一边。
她扶着一棵树,剧烈的干呕起来。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喉咙的感觉。
就在这时,安娜的左手拇指传来一阵疼痛。
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左手食指的指甲掐进了拇指的皮肉里。
鲜血从指甲缝里渗了出来。
她需要这种身体上的疼痛,只有它能盖过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滚的回忆。
弟弟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
他手机里那些没能实现的旅行计划,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那些被病痛彻底撕碎的希望。
……
一阵微光从暖房深处传来。
还伴随着一阵听不清楚的低鸣声。
安娜强打起精神,用袖子擦掉眼泪和手上的血。
端起相机走了过去。
巨大的穹顶下面,有一个圆形的水池。
水池里装的是琥珀色的浓稠液体,像是组织液跟血清的混合物。
那个被人称做圣人的伊莱亚斯,正站在水池边上。
全神贯注,动作小心。
他用一根银色的长勺,从池子里舀起液体。
然后不紧不慢的,将液体倒在旁边的一株植物上,那样子就好像在打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整个花苞,是由一堆形状像人类牙齿一样的东西堆成的。
就在琥珀色的液体被浇上去时,所有“牙齿”的根部都发出了轻微的震颤,花苞的顶端也随之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安娜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她的镜头对准了伊莱亚斯。
这个家伙肯定是在做什么违法的病毒实验。
这就是决定性的证据。
她按下了快门。
就在这时:
“你终于来了,我期待已久的人。”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IV.
这声音没有经过她的耳朵,而是像精神感应一样,直接响在她脑海中。
安娜全身的血都凉透了。
她的理智在大喊:
“快跑!”
而她的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水池边的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他并没有看安娜所在的方向。
但是安娜能感觉到,自己从身体到思想,全都赤裸裸的暴露在了对方的感知范围里。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安娜从没想过,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遇上这种只会发生在幻想故事中的情节。
“别怕,陈小姐,你瞧。”
“这座城市,就是一块画布啊,空白,乏味。”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流动,带着三流画家的腔调。
像云底的那种不正常的粉色一样矫揉造作。
“是我,为它带来了色彩、带来了结构,带来了真正意义上的进化。”
“同时,那些被我提纯了的灵魂,他们卸下了痛苦和欲望的沉重负担,获得了永恒的平静。”
“这难道不是一种仁慈吗?你说呢?”
仁慈?平静?
安娜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眼神空洞的老人,想起了地上那些被主人扔掉的手机。
你是个怪物!
她想放声尖叫,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
“不,不,你误会了,小姐。我不是怪物。”
那个声音轻轻的叹了口气,有点失望。
果然,她脑子里的每个想法,都被这个家伙一丝不漏的读取着。
“我是一个画家,一个浪漫主义诗人,一个艺术朝圣者。我对谁都没有恶意。”
“是你,亲爱的探寻者,是你还无法理解我的美学。”
“可是,你早就已经是这美学中重要的一部分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不信的话,你来看。”
那个声音兴奋了起来。
“这些灵魂里,他们的痛苦、恐惧、绝望…虽然纯粹,但太单调了。”
“只有你,哦!你的灵魂!啧啧,万中无一!”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
“你的灵魂,被爱与希望浸透。又在绝望中腐烂,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壮观色彩。
由悔恨、偏执,以及不切实际的正义感混合在一起,再经过时间发酵而成的原生癌变,啊,美的不可思议。”
“你是我的蒙娜丽莎,安娜•陈。”
“我,在跟我的蒙娜丽莎、我的缪斯,共同探讨艺术的肌理,啊,这实在是太浪漫了!”
这兴奋的声音里面全是不可理喻的诗意。
“你,就是我这幅伟大画作,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点睛之笔,你能理解这种激动人心的创作,对吗?”
正义,坚持。
这些安娜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个怪物的眼里,竟然只是某种更具观赏价值的东西。
她感觉自己的信念在动摇,但紧接着,一股怒火就从这动摇中烧了起来。
曝光他!
一定要让全世界都看到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伊莱亚斯听到了她的心声。
那个声音却很平静:
“记录吧,我的缪斯。”
“我,并不重要。”
“让整个世界,来一同见证我完成最伟大的作品,这才有真正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