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他傲慢又专注地讲完自己的创作理念。
“我知道你还不能理解我的艺术。”
“这不怪你。但我知道,你迟早会来自愿奉献,那样,我的艺术品才有意义。”
话说到这儿。
安娜身上的禁锢被解开了。
她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着她逃跑。
相机被她丢在原地。
她转身,用尽全力冲出玻璃暖房,跑过那些诡异的植物。
脚下的地面被又韧又弹的某种类菌毯覆盖,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微微下陷,随即被一股力量黏住。
她跑得越快,阻力就越大。
当她终于从围墙的豁口翻出去,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天空。
那片诡异的粉色变得浓稠,正在缓慢的博动;
云层扭曲成复杂的螺旋;
城市刺目的霓虹灯被一层薄雾笼罩,变得含糊不清。
像腐肉上的莹光。
她奔跑在大街上,四周一片寂静。
建筑物的外墙上,银色的苔藓连成片,在异样的光线下反射出金属色泽。
她看见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那张脸是她白天刚见过的被治愈的老人。
可是在下一个路口,一个被治愈的年轻女人却顶着同样的面孔。
安娜胃中一阵翻搅。
该去哪?
警局?媒体?
不,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人类的秩序微不足道。
最后她想到了伊文。
市环保署的特聘数据顾问,那个逻辑严谨的男人。
他曾用科学解释过这一切。
她现在正需要一个理性的头脑,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冲进环保署大楼,大厅里空无一人。
她疯狂的按着电梯,门打开,里面同样空空荡荡。
她跑到伊文的办公室,发现门虚掩着。
伊文正平静的坐在屏幕前。
虽然窗外的天空呈现出那种奇异的颜色,他的办公室里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白光。
“数据很完美。”
伊文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孢子的传播效率比模型预估高出百分之三十七,环境重构的速度超乎预期。”
他的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城市地图。无数条发光的丝线从城市植物园的位置延伸出来,包裹住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街区。
“你…你是…你早就知道了?你跟他是一伙的…”
安娜倒抽一口凉气。
“一伙?不。而且‘知道’这个词不准确。”
伊文的语调毫无起伏。
“我只是观测和记录,不进行干预。”
他站起身,走到安娜面前,靠的很近。
他身上有一股新开封电子产品的味道。
“一个文明在进入某个阈值后,会自然吸引来某些高纬度的存在。
而它们并不是来观光旅游的。
比如,伊莱亚斯就是来这里播种他的艺术,我们称他为播种者。”
“你…你认为我会相信这些鬼话?…”
安娜挣扎着问。
“别误会,陈小姐。”
“我只是陈述事实。”
“而且你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伊文机械般继续解释。
“由于你独特的精神结构,对死去亲人的执念,以及对现实秩序强烈的维护欲,形成了特殊的精神能量悖论。
这使你与本次播种事件产生了特殊的联系,因而被伊莱亚斯看中。所以,你是观测样本之一。”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但又停下来,转过身调出一个模拟动画。
画面里,一张由光线编织成的巨大网罩住了整座城市,然后缓缓收紧。
城市里所有东西,都在网中扭曲、溶解,最后被拖入一个看不见的奇点。
“收割。”
“用他的话来说,是开花。”
“能量溢出的速率显示,距离临界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之后,整座城市会被从这个现实维度切割出去.
变成他客厅里的盆栽。”
安娜再也站不住了,顺着门框瘫坐在地。
一个小时。
一切都将结束。
她下意识抬起左手,紧紧攥住拇指,指甲深深嵌进疤痕里。
难道希望、爱这些都没有意义吗?
我坚持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实验吗?
在这些家伙眼里,人类的存在只是观察项目,还是故事题材?
安娜脑中充满了混乱和矛盾,她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快要将她撕裂开来。
伊文平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他的眉头轻轻一皱。
“变量……”
伊文低语,眼中闪过高速数据流。
“你的情感模型,正在产生不可预测的逻辑冲突。”
“播种者以自愿奉献的情感为食粮,无论是喜悦还是痛苦,对他们而言都是养分,是种结构稳定的负向熵。”
伊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的情感,是由爱产生的悔恨,又在正义的驱使下变成了偏执。
希望与绝望在你身上形成了悖论闭环。理论上,也是强效的信息病毒。”
窗外,天际的脉动骤然加速,光芒大盛。
收割开始了。
伊文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安娜,平静的说。
“选择权在你,陈小姐。”
“你的情感是个有趣的变量,你可以向我们展示它能做什么,也可以选择无动于衷。”
“没有人会怪你。对我们来说,两种实验都同样有价值。”
VI.
伊文的声音直接刻印在安娜的意识里。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全身酸痛,几乎动弹不得。
窗外,城市正在溶解,变成一片幻象。
伊文的话,让她看到了一条出路。
信息病毒…
悖论闭环…
由爱而生的悔恨,因正义而起的偏执。
安娜缓缓的抬起头,看向自己被指甲抠破的左手拇指。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看清过这些伤疤。
弟弟的呼吸机;临终前的呓语;没送出的生日礼物;还有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对自己无能的诅咒。
这些伤疤,是痛苦的回忆。
也是构成她灵魂的重要部分。
她站了起来:
“那么,你究竟是谁?”
伊文看着她,眼镜片上闪烁着微光。
“这个问题,数千年来,有无数人问过我们。”
“安娜,你认为答案对你来说,存在意义吗?”
安娜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成样子。
街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建筑物的外形在稳定和融化之间摇摆。
天空中出现一个缓缓转动的漩涡,呼应着伊莱亚斯在城市里布下的螺旋图案。
那些被抽干灵魂的人们,变成了半透明的影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的飘向天空的漩涡。
在这片景象中,只有安娜拥有实体,逆流而行。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她记忆中弟弟的脸,不再是被病痛折磨的样子。
而是他拿到第一辆自行车时,笑得像个傻瓜的样子。
那个单纯的笑容,是她痛苦的根源,也是她存在的证明。
植物园到了。
那些病理构成的艺术品都在发光。
指甲组成的鳞片闪烁着虹彩,眼球藤蔓上的每颗眼球都倒映着天空的螺旋。
花园已成为一个能量核心。
那个被称为播种者的伊莱亚斯,就站在花园的中央。
他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城市幻影。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苍白。
他没有看安娜,而是陶醉的仰望着天空的漩涡。
“啊,我最后的素材。”
他的声音在安娜的脑海中响起,做作又愉悦。
“我感受到了你的决心,你的痛苦正在升华,你的绝望即将结晶。”
“来吧,把你自己献给我,成为我永恒作品里的一部分吧。”
安娜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他的面前。
她摊开左手,掌心向上。
那根被她折磨了无数次的拇指,暴露在异样的光线下。
上面交错重叠着新旧伤疤。
“你想要最美的病?”
安娜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这里有一种,纠缠了我一生。”
“你敢要么?”
收藏家终于垂下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落在那道丑陋的伤疤上。他的视线看透了这伤疤之下所蕴藏的一切。
“哦!…”
他发出一声诗人的赞叹。
“真…真是…无比瑰丽的色彩。”
安娜没有理会他的赞叹,开始用言语构建她的病毒。
“我把我对弟弟的爱,定义为一种病,因为它本不该如此痛苦。”
“我未能拯救他的悔恨,是它的并发症。”
“这种悔恨让我无法接受不完美,所以我热衷追寻真相,我称之为正义。”
“这种正义感又带来了新的病症,我开始憎恨不劳而获的‘治愈’。”
她抬起头,直视着收藏家。
“现在,我又希望能拯救这座城市,这种在绝望中诞生的希望,是这种病的最后阶段。”
“爱,悔恨,偏执,正义,希望与绝望,它们纠缠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滋养。”
“这种病没有名字。”
“我叫它人性。”
“这是种绝症,现在,我将它…献给你。”
安娜毫无保留的敞开了自己,将这团由矛盾构成的情感,作为一个病灶,展示在伊莱亚斯面前。
“我要…拥有它。”
伊莱亚斯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和贪婪。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触摸了安娜的太阳穴。
他开始了采摘。
冰冷的抽离感瞬间贯穿了安娜,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走了。
她对弟弟的回忆还在,那些画面和声音都还在,但它们都褪色了。
附着在上面的温暖,心痛,懊悔与思念,在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苍白的数据。
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能量洪流。
她的病毒正涌入他的体内。
伊莱亚斯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他脸上贪婪的神情瞬间凝固,转变为困惑,然后是恐慌。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再优雅。
“这不纯粹!希望与绝望为何能共存?爱如何能滋生出憎恨?”
“它们…在互相否定,又在互相…创造。”
他苍白的身躯开始失控。
他的皮肤迅速结晶化,蔓延出冰花似的纹理。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被牢牢吸附住了。
花园中的艺术品也开始发出悲鸣,眼球藤蔓爆裂开来,指甲灌木寸寸碎裂。
天空中的螺旋漩涡停止转动,被抽离的城市幻影开始回落。
半透明的人影坠回地面,重新获得了实体与颜色。
天空中腐肉般的粉色开始慢慢褪去,变成夜晚的深蓝。
而收藏家自己,正快速变成一座扭曲的水晶雕像。
结晶体从内部爆发出来,将他的形态撑破,折射出怪异的光芒。
他的尖叫被封死在水晶里,脸上凝固着贪婪,困惑与恐惧。
一切都结束了,她赢了。
但她与弟弟的所有回忆,变成了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
她面无表情的看向天空。
VII.
当头顶那片病态的粉色褪得一干二净后。
城市恢复了喧嚣,被隔绝的日常声响重新灌满了世界。
一个属于普通人类的普通夜晚覆盖了一切。
人们困惑的走出家门,对刚刚发生的异象毫无头绪,最终只将其归结为一场离奇的雾霾。
废弃的植物园里,只留下一座怪诞的水晶雕像,静静的立在黑暗中。
安娜就站在这座雕像前。
一道身影在她身边浮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是伊文。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城市遥远的灯火。
他绕着水晶雕像走了一圈,伸出手,一道微光从指尖射出,扫过水晶的切面。
然后,他面无表情的开始叙述:
“项目‘病理花园’已被污染,污染源:认知悖论武器,人类情感。”
“播种者核心机能停滞,进入结晶化休眠。”
“本地时空保留,但产生永久性熵增。”
“档案H-101,封存。”
伊文的目光最后落在安娜身上。
“人类,是一种可悲的生物。我一直这么认为…”
他留下这句没说完的话,身影闪烁几下,便凭空消失了。
像个接触不良的信号。
安娜转身离开植物园,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人流中充满了生命力,人们的脸上交织着平凡的快乐与烦恼。
她看着这一切,那些生动的情绪,都成了与她无关的色彩和噪音。
安娜下意识的抬起左手。
去做一个她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她的右手食指已经准备好,要去抚摸那个熟悉的伤疤。
但是,动作停住了。
那个冲动,那个需求,已经不存在了。
她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
伤疤还在,但它只是一块皮肤,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她站在人流中,像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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