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我连滚带爬,逃离了那面镜子。
后背咚的撞在墙上。
我大口喘着气,肺都快被喘爆了。
整个房间都浸在血红的月光中,浓稠厚重,让人无法呼吸。
我母亲那张扭曲的脸,那无声的尖叫,仍在我的眼球上燃烧。
我发誓这不是幻觉。
我不敢再看任何可以反光的物体。
窗户的玻璃。
桌子上的银烛台。
甚至就连门把手,我也要绕着走。
这个庄园里面的一切事物,都是怪物的嘴,可以随时将我吞下,然后再把我吐到疯人院里。
逃。
必须在第三次的“凝视”把我推向疯狂之前,逃出去。
但是能逃去哪里呢?
整座岛屿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埋葬的都是记忆的尸体。
或许,只有一个人例外。
伊芙琳。
那个自称记者的女人。
她不属于这个地方。
她的眼里没有半点此处的浑浊,清醒的可以把这个噩梦刺出一个窟窿。
她带来的那些话,把我的世界砸的稀烂。
她不是这个噩梦的一个部分,她是一个从外部来的人,是一把能撬开这个笼子的钥匙。
我强迫自己站立起来,小腿还在哆嗦。
门外走廊的黑暗没有尽头。
墙壁上悬挂的肖像画在血色月光里,五官都开始蠕动,眼睛都看向我。
我紧贴着墙壁,躲开走廊尽头的那面用于装饰的镜子,一点一点的挪下楼。
大厅里静的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血红的光从天窗上洒下,不偏不倚,恰好照亮了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银镜。
它立在那,像一张裂开的大嘴,等着我自投罗网。
我低下头,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准备从它的旁边溜过去。
就在我与镜子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一声叹息。
从镜子里飘了出来。
我的脚步被钉住了。
全身的血液随即冻结。
不能看!
我的理智在尖叫。
但是有另一样东西压垮了恐惧,那是种生活在骗局之中,拼上性命也要挖出真相的冲动。
它掐着我的脖子,让我的头颅,一点一点,僵硬的抬了起来。
我终于还是看向了那面镜子。
镜子里面是我。
穿着一样的衣服,悬挂着同款的惊恐的表情。
但是在镜子中的我的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莉莲婶婶。
她穿着那套黑色的裙装,一只手轻轻的搭在我镜中倒影的肩膀上。
她眼中的那种如同死人一样的平静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悲悯的眼神。
那种眼神,只有在注视一个必死之人时,才会出现。
她没有看我。
她抬起了眼睛,越过了我的肩膀,望着二楼走廊的某个角落中的阴影。
在她的眼里,我看到了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夹杂着敬畏与服从。
她不是这座监狱的主人。
她也只是一个狱卒,一个囚犯。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盯着我的不只是莉莲,在她的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连她都害怕的东西。
我转过身去,望向二楼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能把人吞进去的黑暗。
第二次凝视。
这是一个警告,也是在向我展示它那力量的冰山一角。
我无法再忍受了。
我又一次冲出了庄园,在洒满红光的街道上狂奔。
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伊芙琳,只能像个疯子一样,在镇子上没头没脑地胡乱撞。
终于,在码头的旁边,我看见了她。
她正倚在路牌上抽烟,猩红色的火星在雾气里一闪一灭,像个鬼火。
“晚上好,艾克。”
她看见我这个鬼的样子,一点也不意外,好像知道我会来。
“轮回!日记!镜子!”
我颠三倒四的大叫。
“全都是假的!这个岛是个谎言!”
伊芙琳就这样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在聆听一个早就烂熟于心的故事。
等我吼完,她才把烟头掐灭,弹进海里。
“轮回,这个词太情绪化了。”
她说,声音冷静的吓人。
“在内部,我们管这个叫‘稳定态时间闭环’。”
内部?
我的心,笔直的坠了下去。
“你究竟是谁?”
“你们不能理解的存在。”
“我告诉过你,我是一名记者,这也不是在撒谎。”
她转过身,直视着我,眼睛里再也没有半点伪装。
“只不过,我记录的不是新闻,而是异常现象的发生、发展,和终结。”
“它,是我们最重要的观察项目之一。”
我终于理解了。
我不是来寻找救兵的。
我是一只被绑在祭坛上的羊,正对着冷眼旁观的祭司,徒劳的咩咩叫。
“你不是来帮我的。”
我的声音无力的颤抖着。
“对于超自然事件,我们有特殊的归档标准。”
“而我的任务,是确保事件走完它的流程,不受干扰。”
伊芙琳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的歉意。
“每个艾克,都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走到终点。”
“你母亲的那四十七次干预,已经严重的偏离了预先设定的轨道。”
“终点是什么?”我麻木的挣扎。
伊芙琳看着我,露出了一个机械的浅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在你第三次观看镜子之后。”
“现在,回去吧,艾克。”
“你的舞台依旧在庄园,不要让观众等太久。”
“不要想逃跑,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VII.
伊芙琳的话,浇灭了我心中最后的希望之火。
事实证明,原来我从未有过选择的机会。
我不是幸存者,我只是一个在聚光灯下奔跑的演员。
我的恐惧,我的挣扎,我所谓的调查…全部是一场被写好的戏。
“你的舞台依旧在庄园里,不要让观众等太久。”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大脑里,不给我任何反驳的余地。
我就像一个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木偶,转身,迈开腿,走回布莱克伍德庄园。
码头的浓雾被甩在了我身后。
街上连人影都没有。
只有两边建筑上漆黑的窗户,目送着我这个独角戏的演员,返回舞台中心,走向那个为我准备的结局。
我推开了庄园的大门。
在大厅里面,那个巨大的银镜正立在那里。
这次,我没有躲。
我笔直的走了过去,凝视着镜子里面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
在那张脸上,浮现出被逼到角落的疯狂。
我想起了第二次观看镜子的时候,莉莲婶婶那张悲悯的面孔。
以及那个让她感到害怕的,藏匿在黑暗之中的事物。
观众,不只伊芙琳一个。
我返回了我的房间。
门在我的身后“砰”的一声关闭了,那是棺材被盖死盖子的闷响。
而盥洗台上的镜子,就在那里等着我。
血色的月光从窗户的外面切进来,在镜子的表面上留下了一道浅红的痕迹。
我曾经想过要打碎它。
这有用吗?
伊芙琳说得非常清楚,剧本是固定不变的。
如果我砸坏一个道具,他们只会塞给我另一个。
我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脑中却出奇的平静。
逃不掉了。
那么就索性看清楚我会怎么死。
我向前走去,站在镜子的前。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第三次凝视就这样发生了。
几秒钟之后。
在镜子里面,在我那张惊恐的脸上,嘴角忽然向上翘起。
那不是我在笑。
那个笑充满了嘲弄,以及掌握全部真相的得意。
“你以为你正在调查真相?”
镜子里的我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与我的一模一样,但是语调却高高在上。
“你只是在重演。”
“每一个艾克都会来到这里,他们都会翻开日记,也都会去找那个叫伊芙琳的记者。”
“然后,他们都像你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
我全身的肌肉都僵了,几乎无法呼吸。
“欢迎你加入。”镜中的“我”这样说。
他的手,从镜子的表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没有活人的温度,它穿过那层薄薄的镜面,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寒气顺着我的骨头向上爬,直冲天灵。
“啊——!”
我发出了平生最尖锐的一声嚎叫,用力向后挣。
我的手腕挣脱了。
我低头看去,上面多出了一道红色的痕迹,渗出几滴血。
那个伤痕的位置,那个丑陋的形状…
尸检报告。
我母亲的尸检报告,奇迹般的突然在我脑中出现,然而我从没有见过这报告。
在她的手腕上,也有一道完全相同的伤口。
在我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正在回响。
“又是一个艾克。”
“替换之时。”
我完了。
理智轰然崩塌。
我尖叫着冲出房间,没有方向,我只想跑,离那面镜子越远越好。
我撞开了走廊上的一扇又一扇门,最后,我一头撞进了莉莲婶婶的房间。
一股血液和灰尘混杂的气味,呛得我直咳。
莉莲的背对着我,跪在她房间的落地镜前。
血月的光芒照在她身上。
我清楚的看见,她正拿着一把小刀,机械的划过手腕。
血涌了出来,但是没有一滴落在地上。
那些血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扭动的红色线条,争先恐后冲向镜子的表面,被那片纯粹的黑暗吞噬。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却隐约的听见了几声孩子的抽泣声。
听到我的动静后,莉莲停止了动作。
她僵硬的转过头,在那张永远不会衰老的面孔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如同天塌似的的悲伤。
“孩子。”
她的声音像掺了沙子。
“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VIII.
我的大脑像是凝固了。
我看着莉莲婶婶。
看着她手腕上那条不再流血的裂缝。
看着那面正在吞噬她生命的黑色镜子。
时间,空间,因果...
一切都破碎了。
“你...”我的舌头打结了。
“你在喂它!”
“我们都在喂它。”
“这个‘沉眠之主’。”
莉莲的声音里,包含着被绝望所浸透的平静。
她站起来。把小刀放在梳妆台上,发出叮的脆响。
“布莱克伍德家族不是它的主人,艾克。”
“我们只是饲养员。”
“每一代人,都必须献出自己的一部分。”
“为了让它继续沉眠。”
她拉下了她的袖子,遮盖了伤口。
同时也遮盖了一个家族的秘密。
“我的母亲...四十七次干预...”
我费力的问。
“她也是吗...”
“不。”
莉莲打断了我。
她的眼神第一次发生了改变。
在那里面,有钦佩,更多是无法隐藏的痛苦。
“你的母亲...安娜,她不一样。”
“你所说的那四十七次干预,全部都是她做的。”
我的心脏猛烈的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自杀,孩子。”
莉莲压低声音,生怕会惊扰到什么。
“她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你变成‘容器’。”
“所以她自己走上了祭坛。”
容器。
这两个字,笔直的刺入了我的脑中。
“沉眠之主的主食是记忆。”
“但是,它需要一个合适的宿主来帮它与外界建立联系,最终把整个岛屿彻底变成它的记忆宫殿。”
“至于你,它已经在你的左眼上打下了印记。”
“那个印记叫做‘梦境之眼’。”
“你,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宿主。”
莉莲走到我面前。
手指搭在了我的肩上。
寒意刺骨。
“但是你的母亲发现了这一点。”
“她宁愿选择毁掉你,也不想让你变成那个东西。”
“因此,她开始反抗。”
“在每次血月循环时,在每次你回到这个岛搜寻母亲的死因时。”
“她就会在那时采取行动。”
我的胃部翻搅成一团。
那个面包店老板,那个邮差...
那些令人感到混乱的记忆,它们全都是母亲一次又一次做下的。
“她想要阻止我...成为祭品?”
我失声问道,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奢望。
莉莲用怜悯的眼神注视着我。
“她想要阻止你。”
她重复了一遍。
紧接着,她说出了那个句子更加恐怖的后半部分。
“通过杀死你的方式。”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的大脑嗡嗡直响。
“你认为你是第几个艾克?”
那个总是回响在我的耳朵边的咒语,从她的嘴里说出后,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她转过身,拿起我带来的那本日记,翻到了最后的一页。
在那一页的上面,除了我母亲的遗言,还有一道一道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
密密麻麻,就像囚犯在墙壁上刻下来的刑期。
“你的母亲,每次都会在你第三次看镜子前行动。”
“在你距离那个真相最近的时刻,亲手杀死你。”
“溺死,吊死。”
“从钟楼的上推下...”
“她用了一次又一次的谋杀,强制重启这个轮回。”
“她在保护你。”
“通过杀死你。”
莉莲的手指轻抚过那些划痕。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紧贴着我的耳朵在说。
“每一次,她都会在日记上面留下一个划痕。”
“四十六次,她全部都成功了。”
“她认为只要她一直这样做,就可以把你永远的困在‘寻找真相’的这个过程中,使你没有办法抵达那个终点。”
我的腿再也支撑不住了。
“扑通”一下滑坐在地上,手脚都失去了知觉。
“但是,在第四十七次的时候...她终于崩溃了。”
莉莲的目光穿越了我,注视着某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地点。
“她注视着第四十七个你,她注视着你那双既困惑又害怕的眼睛。”
“她没有办法下手。”
“因此,她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她代替你,走上了那个祭坛。”
日记本上面的那些划痕,既不多也不少。
恰好是四十七道。
莉莲的话,和我所看到的东西一起,拼成了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真相。
我就是在那第四十七次的循环中,那个母亲没能狠下心去杀死的...幸存者?
不对。
如果我是第四十七个,那么照片里的那个被伊芙琳采访过的‘我’,又是谁?
为什么我的记忆是空白的?
我抬起头,用尽所有的力气。
“那么现在的我...”
我的嗓子干得冒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是谁?”
IX.
我的问题,消失在凝重的空气中。
莉莲婶婶没有回答。她脸上的悲伤,碎了。
褪去伪装之后的那种平静,不再是活人。
她走向梳妆台,拿起一面银质的手镜。
镜子框架上的常春藤雕花,与我母亲的木箱一样。
她转身,将镜子举到我面前。
动作带着祭祀仪式的沉重感。
我的视线被迫停在镜面上。
在镜子里,那张死灰一样的脸,是我的。
又不是我的。
因为,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
在链子的末端,是一枚戒指。
那是我母亲的戒指。
我的目光锁定了那枚戒指。
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48。
我全身的血液,顷刻间凉透了;耳朵里嗡嗡直响。
我不是幸存者,也不是复制品。
我是下一个。
“47号,”莉莲的声音从镜子的后面飘过来,没有任何温度。
“七年前,他的母亲用自己作祭品。洗去了他的记忆,并将他送出了这座岛屿。”
“他自由了。”
“安娜的牺牲,换来了一次逃脱的机会。”
“然而,那个宿主的位置,却空了出来。”
“沉眠之主…它不喜欢空缺。”
我看着那个48号戒指,大脑停转了。
“你以为你是为了参加一场葬礼而回来的?”
莉莲的声音轻柔。
“不,我的孩子。你,是被召唤来的。”
“你仅仅是一个用来填补空缺的影子。”
“你的记忆,你的悲伤,你对于母亲死亡的执念…”
“所有这些,都是在你被创造出来时,就设定好的。”
“只为了让你一步步走到这里。”
“就像你前面的每一个你一样。”
阴影中,一个苍老的身影踱出。
是维克多。
他脸上的那种无法隐藏的恐惧,消失不见了。
只剩卸下了重担之后的疲惫。
“你早就已经死了,孩子。就像我一样。”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打磨棺木。
“不同的是,”他停顿了一下,“你根本就没有活过。”
“你只是沉眠之主的一个梦。”
维克多看着我。
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一件物品。
一件很快就要被抛弃的物品。
“现在,梦的主人要醒过来了。”
“为你而准备的这场梦,也该结束了。”
我听见了碎裂的声音,那是我的世界正在崩坏。
面包店的老板,邮差,还有伊芙琳。
照片上那脸孔模糊的人。
我七年的空白记忆。
所有的事物都串成了一条线。
我并不是在寻找真相。
我只是在走向一条通往祭坛的路。
那是一条被预先设定好的路。
而我是祭品,编号48。
我低下头,看着我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属于谁的?
我脑中的念头,是从哪来的?
我对母亲的爱…是真的吗?
还是说…它仅仅只是48号样本的标准程序?
我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再也没有意义了。
莉莲放下了镜子。
她和维克多,一左一右,堵住了我的去路。
就像两个看守。
地狱之门的看守。
“仪式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莉莲说。
“去吧,艾克。去你该去的地方。”
“你前面的人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