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编号C-127|异常等级:中危|污染类型:概念实体化|状态:可控收容】
妻子的笑容永远留在了记忆的花田中。
孤独的作家试图重演皮格马利翁的传说。
稿纸上的字迹尚未干透,枕间的花瓣却带着真实的触感。
利安攥着那片花瓣瘫倒在地,夜晚的书房里,纸张翻动声再次响起,这次,她在他的耳边低语。
当音乐再次响起,他是否还能与爱人相拥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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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雨。
淅淅沥沥的下了整整三天。
玻璃上蒙着一层模糊的水罩。
把窗外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利安•克拉克坐在书桌前,昏黄的台灯光圈,圈出了他的孤岛。
这种隔绝对需要安静的他来说,恰到好处。
因为他正敲着一台老式打字机的键盘,努力用文字描绘出妻子艾莉诺微笑的样子。
每敲下一个字母,记忆中亡妻的笑容就清晰一分。
这是他最甜蜜的悲哀。
在他的这座孤岛上,他渴望她来陪伴,哪怕只是在纸上。
房间里,三种气味混在一起。
有墨水的油味。
有旧书的霉味。
还有栀子花香。
那是艾莉诺生前最喜欢的香薰。
这股香味,让他感觉笔下的艾莉诺,真的有了温度。
他轻轻的呼吸着这淡雅的香气,好像那个温柔美丽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他身边,冲他微笑。
她从未离开。
每想至此,他就会感到心脏轻微的刺痛。
这就是她存在的证据。
他抚摸着左手无名指的婚戒,闭上眼睛,感受着她。
这时,手机屏幕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封新邮件。
发信人的名字让利安稍有些吃惊。
埃德加•温斯顿。
这个名字在文学界就是传奇。他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却能将随便一个默默无闻的作者推向文学顶峰。
利安点开了邮件。
信件内容简单到傲慢:
“克拉克先生,我读了您去年发表在《边缘》上的那篇《蓝色蝴蝶》。”
“您描写的‘虚构之物’,拥有令人惊叹的质感。”
“我希望能就小说的创作,与您进行一次面谈,时间您来定。E•W”
没有客套,只有要求。
利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将那封简单的邮件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两遍。
那是久违的被重视感。
他连忙回复了邮件。时间定在明日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埃德加准时到访。
他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黑色风衣。
他表情严肃,眼神冰冷到近乎刻板,看不到丝毫感情。
寒暄后,他简单的问了利安几个小说剧情安排上的问题。
利安则向他详细介绍了最近的几篇小说的创作思路。
包括他正在写的这篇。
埃德加只是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后径直走向了利安的书房,好似熟知这里的布局一样。
他拿起桌上那沓厚厚的手稿,一页一页翻看着。
“艾莉诺。”
“非常美的故事。”
他给出评价。
利安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她不是‘她’。”埃德加放下手稿,看着利安。
那目光能穿透人。
“她太完美了,像一座纪念碑。圣洁,没有瑕疵,只活在你的记忆里。”
埃德加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书房里撞出回响。
“你忘了她也有缺点?”
“死的角色才没有阴影,更没有故事。克拉克先生,你的才华不该用来修一座墓碑。”
他的话残忍又精确。
利安感到被冒犯,但却无从辩驳。
“你、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紧张。
埃德加还是面无表情。
“给她一个秘密。”
“一个她从没告诉过你的秘密。”
“让这个故事,真正开始。”
说完,埃德加起身告辞,干脆利落。
书房里只剩下利安。
埃德加的话是枚楔子,楔进了他用悲伤创造出的世界。
为艾莉诺虚构一个秘密?
这是背叛!
他的艾莉诺是完美的!没有一丁点儿瑕疵!
那个蠢货怎么会懂!
利安起身,想把手稿锁进抽屉。
在他拉开抽屉时。
一幅画作不知怎么出现在那儿,明快的色彩立刻映入他的眼帘。
梵高的《稚菊》。
那是他跟艾莉诺在街角商店买的小一号的仿品。
这幅画把他带回了那个下午。
她爱不释手的样子,让他都有些嫉妒。
“这幅画造型不准,笔触太粗,色彩太艳…”
在发表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评论后,他冲着艾莉诺做鬼脸。
艾莉诺嗔笑:“亲爱的克拉克先生,您是一个大傻瓜。”
“你难道感觉不到作者的温柔跟坦荡吗?他放弃了精致的形式,才能表达真实的生命感呀。”
“正如我们是真实的人,才不完美呀;正因为不完美,我们才会有小心思藏在心底呀。”
因为真实,才不完美。
利安擦了擦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书桌旁的银色相框。
相框里,是他的艾莉诺。
她站在向日葵花田里,回眸一笑,阳光落在她发梢,充满生命力。
这是他为她拍的最后一张相片。
是的,她是真实的。
深夜,利安重新坐回打字机前。
他要让笔下的艾莉诺活过来,这个欲望不仅仅属于创作者的浪漫。
他轻轻吻了吻婚戒,然后给了书中的艾莉诺一个她从未有过的秘密。
“她悄悄放弃了那次重要的画展机会,不是因为别的安排,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她害怕那种在聚光灯下,被众人目光围着的感觉,她怕得像一个迷路的小姑娘。”
他面红耳赤地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他迈出了这一步。
亲手把那座纪念碑,变成一个有心跳的情人。
就在这时。
“咔嗒”一声。
书桌角落,那台一直散发栀子花香的香薰机,停了。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那淡雅的花香很快就散去了。
接着,一股纸张略微受潮后所散发出的墨水味,开始一点点填充整个房间。
II.
利安置身于一艘漏水的船中。
温暖的栀子花香散去,只剩下泠冽的墨水味,灌进他的肺中,让他无法呼吸…
他从梦中惊醒,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没顾上洗漱,就直接冲进了书房。
阳光照进来,洒落在打字机和那叠稿纸上。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利安拿起稿纸,双眼聚焦在他昨晚写下秘密的那段。
他的目光被吸住了。
那段文字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是他自己的笔迹,但墨水的颜色和打字机里的一样。
内容却完全陌生。
“那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扑通。”
利安的心脏重重的跳了一下。
一阵电流从脊背窜上头皮,使他打了一个冷颤。
利安用手指抚摸着那行字,感觉着凹凸不平的字迹。
一阵令人舒心的凉意通过他的手指传到了他每一根神经。
他不敢相信,他的笔迹会自己出现在打字机中的稿纸上。
他确定他昨晚整夜都在那个漏水的船上挣命。
对!只有一个可能,是“她”!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阵发抖。
嘴角不自觉的往上翘。
他拿起那张稿纸,一字一顿的读:“那、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他的手稿真的回应了他。
或者…是“她”通过这张纸在回应他?
他迎着透窗的阳光举起那张稿纸,仔细观察着这张纸上的每一道纹路,接着把那张纸按在自己的胸前,陶醉的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传说中的雕塑家皮格马利翁。
他爱上了自己雕刻的美女,最终用他的爱意打动了神明。
这是每个创作者都梦寐以求的时刻。是最高的褒奖,相比之下,那些文学奖项什么都不是。
晚餐时,他特别的点了两根蜡烛,开了一瓶红酒。
就像艾莉诺生前那样。
与影相拥共舞。
留声机上播放着乔治•迈克尔的《无心呢呐》。
…To the heart and mind(于心于灵)
Ignorance is kind(无知是福)
There's no comfort in the truth(真相无温)
Pain is all you'll find(唯余痛苦)…
这曾是属于他二人的旋律,他们在大学毕业舞会上第一支舞。
自她离去,利安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那张唱片。
就像他从没有摘下那枚婚戒。
如今他沉醉在那个美丽又悲伤的旋律中。
之后几天,利安都处在这种亢奋中。
但很快,他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后续章节里,他给艾莉诺安排了一场重要的画展。他知道妻子喜欢红色,就写了一条鲜红色的长裙给她穿上。
结果第二天一早,稿纸上的那段描述变了。
“她固执的换上了黑色的长裙,那是比午夜还美的颜色。”
利安皱起眉头。
他坐下,用笔划掉那句话,在旁边重新写上“鲜红色的长裙”。
他在宣示主权,这是他写的小说,一切都该由他说了算。
可到了第三天。
那段描述变成了:“她换上了黑色长裙,她就是喜欢黑色。”
利安看着那行字。
这是在篡改他的记忆?还是她,有了自己的喜好?
利安的心中一阵窃喜。
皮格马利翁的故事真的在发生吗?
如果他的艾莉诺在这里,她会喜欢黑色吗?
他闭上眼睛去想,他的艾莉诺将午夜穿在身上的样子是多么的优雅…会不会她就是他的艾莉诺?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是啊,如果是真的呢?也许他能用文字把他的妻子带回来?…
他下意识的抚摸着手上的婚戒。微凉的触感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不。
他睁开眼睛,她不是艾莉诺!她是虚构的!他在心中大喊着。
他竟然为一个虚构之物感到高兴?他回想起这些天自己乐不思蜀的荒唐样。
这是对他记忆中妻子的背叛。
他轻吻着戒指,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她不是真的。
随后“啪”的一声把手稿扣在桌上,一整天都没再碰。
像在惩罚那个不听话的角色。
直到时间来到了晚上。
利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卧室,准备睡觉。
眼角余光扫到枕头上,那里有个深色的小东西。
他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片黑色的蔷薇花瓣。
利安颤抖的伸出手,用指尖捏起它。
花瓣微凉,边缘微卷。
他的公寓里从来没买过花。更别说这种黑色的蔷薇。
除非…
利安掉头冲回书房,手抖的几乎抓不住稿纸。
他翻开那页因为裙子颜色争执的稿子,就在那“黑色的长裙”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句话。
“为了搭配这身黑裙,她在胸前别了一朵天鹅绒质感的黑色蔷薇。”
利安感觉浑身脱力,瘫坐在地。
他就那样坐了了许久。
思绪万千:
她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她是他书中角色,如果她是真实的,那么现世是不是真实的?还是说连他自己在内,都是书中人的幻觉?
不,他记忆中的艾莉诺是真实的,他爱她,永远。
那么书中的艾莉诺究竟又是谁?
有这么一瞬间,他竟认为她是他亡妻的影子。
那么,如果他善解人意的妻子还在,会怎么说?
他摊开左手,那片花瓣轻飘飘的躺在他的手心,他能感觉到它脆弱的质感,闻到它淡淡的香气。
正跟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同样真实。
一个雕塑家爱上作品的故事?不。
她是他倾注感情创造的,是他的一部分,是一个孤独作者的成就跟浪漫,是他的秘密。
这片花瓣,就是信物。
他起身,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这片花瓣压平,放在胸前的口袋中。
小说也好,现实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知道的,对吗?”
从那天起,利安不再修改手稿。
他开始观察,记录。
在写作时,故意留白,给她空间。
并带着神经质的焦虑,期待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甚至,期待她像他的妻子那样,偶尔对他使小性,无理取闹。
偷偷把糖换成盐放在他的咖啡里。
这种期待驱散了孤独,他感觉自己好像迷失其中了。
深夜,外面下起倾盆大雨。
利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失眠逼得他快要发疯了。
就在这时,书房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沙、沙沙…
利安光着脚,凭住呼吸,一点点挪到书房门口。
他的心跳随着书房距离的缩短一点点加速。
突然,声音停了。
他推开门。
书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窗户关着,连一丝风都没有。
那叠手稿摊在桌子中间,翻开的却不是他离开时的那一页。
他一步步挪过去,不安跟兴奋同时作用,让他几乎迈不动腿。
他看见,稿纸翻到了他写他们初吻的那页。
上面那行新的墨迹,从纸的纤维中冒出来,还没干透。
而原来的那段甜蜜描写不见了,只有:
“亲爱的,你的吻,开始带有纸张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