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那句话，如高压电般击穿了利安的幻想，将他硬生生的拖回现实。
他惊得浑身冷汗，好像桌上摊开的不是稿纸，不是作家的浪漫，而是一张通往深渊的入口。
你的吻，开始带有纸张的味道了。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它即是恐吓，也是宣判。
宣判他怀念亡妻时的每一次亲吻，都已经不再纯粹。
他背叛了艾莉诺的记忆，用同样的情感，去亲吻了一个由墨水和谎言构成的东西。
“不…”
他发出兽般低吼，血灌瞳仁。
必须结束这一切。
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他抓起那叠的手稿，冲向壁炉。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颤抖着滑动火轮。
嚓。
没有火苗。
嚓，嚓，嚓…
一次又一次，火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是点不着。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的袭来。
他痛苦的跪倒在地，手稿散落一地。
脑中，他和艾莉诺第一次见面的记忆，正在迅速变得模糊。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在画廊里回眸一笑。
那个笑容的轮廓正在褪色，变得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
他恐慌的发现，自己想不起当时她穿的裙子是什么颜色。
他想不起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好像是那个东西，在嚣张的向他展示这样做的后果
以他对亡妻的宝贵的记忆为人质。
“原谅我，原谅我…”
利安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疯狂的亲吻着那枚戒指。
这时，门铃不合时宜的响了。
利安没有动。
几声门铃响后，门被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埃德加•温斯顿，他黑色的风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利安，和散落一地的手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请原谅我的无礼，克拉克先生。有件事我必须来当面提醒你。”
埃德加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利安抬起头，看着埃德加，就像看着降临人间的恶魔。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她、她活了！她在侵蚀我的记忆！这一切都怪你！”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他蹲下身，捡起一张稿纸。
“在读过你的《蓝蝴蝶》后，我们发现你能无意识的创造概念实体…这并不重要，请原谅我。”
“重要的是你，用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创造了她，而她以人类的情感为食，又迷上了你。”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但组合在一起，却让利安感到模糊。
埃德加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她存在的根本，是你关于妻子的记忆。所以你不能毁掉她。”
“而故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克拉克先生，你唯一的出路，是给她一个结局。”
“或者让她给你一个结局。”
说完，埃德加便转身离开，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
“你…究竟是谁…是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利安失声问。
埃德加在原地停了一下，头也不回：
“在人类世界，我只是个普通的编辑。”
“克拉克先生，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话一出口，随即消失在门外。
利安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从那天起，现实开始被侵蚀。
他才慢慢理解埃德加的话。
这一切都是真的。
墙壁上渗出了书页上才有的那种暗色霉斑；伴着陈年墨水变质后的气息。
他会在深夜接到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书中艾莉诺哼的那首小曲。
而最可怕的，是她在他脑中的低语。
由开始神经质的笑声跟哼唱，变成情人间偏执的表白，无孔不入：
“亲爱的，我看到了你的挣扎，也尝到了你的愧疚。”
“美极了。”
那声音美的颠三倒四。
“我好像爱上你了。爱你的孤独，爱你的扭曲，爱你的摇摆不定，我会爱，我是特别的。”
“你创造了我，让我爱上了你，又把我关在书里，这不公平。”
“你怀念的她，只是一幅画。而我，是为你从画中走下来的精灵。”
“来吧，我知道你也爱我，我感觉得到。让我出来吧，然后，我们融为一体，永不分开…”
“你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永远都是。”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的戳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利安捂着耳朵，踉跄着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一遍遍的把凉水泼在自己脸上。
想把自己从这个噩梦中泼醒。
镜中映出了他的脸。
苍白，消瘦，神色癫狂。
这是一个背叛者，一个可怜虫的全貌。
他无法再否认这个事实，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闭上眼，脑中出现了一幅记忆中的画面：
艾莉诺穿着红裙，在花田里冲他微笑。
那个微笑像太阳一样温暖。
恍若隔日。
他抬起左手，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按在自己胸前。
胸前的口袋中却装着那片黑蔷薇花瓣。
“我知道你也爱我。”书中艾莉诺的这句话在他脑中回响起来。
甜美的声音一下子震碎了他脑中的画面。
利安猛的睁开眼，镜中还是那个憔悴的自己。
“我…爱她吗？”他问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自己也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答案已经有了。
她是他倾注感情的造物；她扎根于亡妻的记忆，却危险，充满生命力；她的存在，驱散了他的孤独。
这些在他心中纠缠起来，扭曲成一支带着毒刺的黑色蔷薇，无法割舍，无法自拔。
记忆中的亡妻是圣洁的，不容触碰；而书中的她是个怪物，他却想要占为己有。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恨侵蚀他记忆的她，更恨爱上她的自已。
所有的爱与恨形成巨大的感情洪流将他自己扭曲成了真正的…
“怪物！”
他举拳砸向镜中自己。
镜子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碎裂成蛛网形状，每个碎片都映出他的一片撕裂的内心。
他狂笑着，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不想挣扎了。
他走回桌前，僵硬的抬起手，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落在键盘上。
“好，我给你一个结局…”
“我给你…”
他成了她的笔。
为她构建着通往现实的桥梁。
一个崭新的章节标题，在他的敲击下，出现在稿纸上。
《新生》。
这个标题，是终极审判。
烙印在了他破碎的灵魂里。
IV.
利安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顺着指尖被吸走。
在他脑海里，那个书中艾莉诺的声音变的清晰起来，那声音甜美，带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写下去，亲爱的…”
“写我怎么睁开眼睛，看到你，看到这个世界。”
“写我怎么有了体温，怎么第一次呼吸到空气。”
“写我们怎么拥吻，写我的嘴唇是多么香软跟温暖。”
“亲爱的，我们在终点等待彼此。”
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利安已经准备为这场诞生，献上自己的一切。
他的爱，他的恨，他的记忆和生命，都将成为庆贺她诞生的礼炮。
正当他抬起手，准备敲下正文的第一个字时，他的目光无意扫过书桌旁，手上的动作轻轻停下了。
那里摆着那个银色相框。
相框里，是他的艾莉诺。
她站在向日葵花田里，回眸一笑，阳光落在她发梢，温暖又刺眼。
他好像听见她在呼唤他：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快过来呀！”
就在那一刻。
一个可怕的画面在利安脑中浮现。
那个纸上的怪物，被他用自己的悲伤和愧疚，还有他畸形情感喂养大的她，正顶着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脸，走在阳光下。
她用艾莉诺的声音跟人交谈；
她用艾莉诺的眼睛看着世界；
她汲取着他人的情感作为养料；
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笑，都是在玷污他的艾莉诺。
那个永远留在向日葵花田里的艾莉诺。
不。
绝不！
他不能原谅自己爱上一个怪物。
更不能容忍这个怪物，去玷污他关于艾莉诺的美好回忆。
那是对他生命之光的终极背叛。
“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吼叫，眼神恢复了清明，那是燃烧般的决绝。
书中艾莉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慌乱。
“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利安没有回答。
他手抖着摘下婚戒，放在唇边轻吻后，将它放进了衬衣胸前的口袋，跟那片花瓣一起。
接着把那张写着《新生》的稿纸从打字机上撕了下来。
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又换上了一张新稿纸。
他脑中的声音变得尖锐。
“利安，我爱你！你不能这么做，你答应让我出来的！你答应给我写一个结局的！”
“对。我知道。我会的。”
利安回答，“我们都需要一个结局。”
他抬起发抖的手，将一旁留声机针杆拨正，《无心呢呐》开始播放。
在歌声中，利安无比坚定的在纸上敲下了一个新的标题：
《回家》。
他再也不会迷失了。
这次，他写的不再是艾莉诺。
是他自己。
当打印机敲下第一个词时。
利安感到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干，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
他写道：“利安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书房，脸上没有悲伤，只有深深的疲惫。”
随着文字的出现，现实中的利安，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在变得冰冷。
他继续写：“他穿过书房的门，门外不是公寓的客厅。而是一条由泛黄书页铺就的长走廊。空气里，弥漫着墨水和旧书的味道。”
“亲爱的！你要做什么！”脑中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利安没有理会，他继续敲击着键盘，面带微笑。
“他对书中的艾莉诺说：‘我不能让你来我的世界，玷污她。’”
“也无法让你消失，因为你是我的一部分。”
“所以，我来你的世界。”
随着这一段文字的完成，现实中的利安，身体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只靠着意志力，维持着打字的姿势。
这时，歌到了高潮：
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我将永不起舞）
Guilty feet have got no rhythm（含愧舞步凌乱）
Though it's easy to pretend（佯装洒脱虽易）
I know your not a fool（难欺汝心非凡）
Should've known better than to cheat a friend（早知不应背友）
And waste the chance that I've been given（枉费天赐良缘）
So 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故此后再难起舞）
The way I danced with you（与汝那般）
而他书中的“利安”也已经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扇只存在于他们回忆里的家门，就在眼前，对他来说，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真实。
门开了。
书中艾莉诺站在门口，脸上表情震惊又茫然。
她看着他，这个她爱着，恨着，汲取着的男人，居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
“你…”
她眼中的狂怒像风暴一样聚集：“你毁了一切，利安！我恨你！”
利安疲惫地看着她，平静地说：
“你是对的，我只属于你。”
“而你，也只能属于我。”
就在利安话出口的那一刻，艾莉诺眼中的风暴骤然平息，变成了看到挚爱回心转意的喜悦。
她的身体不停的颤抖。
她的声音轻柔而疯狂：
“我明白了…”
“亲爱的，原来你是来成为我的世界的。”
她迎上前，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从颧骨到嘴角，再到耳边，一遍遍确认着。
美丽的眼睛里有爱，有恨，喜悦，悲伤，希望，绝望…所有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升华，而后趋于平静，化作在眼中绽放的笑意。
“也好。既然你来了，”她那甜美的声音颤抖着，“那就永远不要离开了，好吗？”
……
利安用尽最后全部的力气，在打字机上敲下了最后的文字。
现实中的他，嘴唇微动，与书中的角色同步说出了那句话。
“‘我回来了。’男人说。”
“他轻轻关上门。”
“门锁在身后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
这是最后一句。
还有最后一个句号。
“咔哒。”
那声音也在他耳边真实响起。
那台熏香机开始喷出栀子花的香气。
他在最后的朦胧中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似曾相识的金色向日葵花田。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伸出左手来遮挡阳光，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婚戒。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快过来呀！”
他顺着那熟悉的声音望去，突如其来的喜悦无法言表，泪水早已连成一片。
……
V.
埃德加最后一次走进了利安的公寓。
利安面带微笑，趴在打字机上，早已失去了温度。
埃德加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那叠手稿。
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然后他开始机械的口述：
“奇点作者利安•克拉克启动逆向叙事。”
“将自身意识与文本生命体，一同封锁在由其精神力构筑的闭环文本宇宙‘概念囚笼’内。”
“概念实体‘书中人’降维失败。威胁等级降为可控收容状态。”
“档案C-127封存。”
“执行‘概念囚笼’原型回收。”
……
很多年后。
在一座终日被雨水浸泡的小城里，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
书店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无心呢呐》。
I feel so unsure（我心茫然若失）
As I take your hand and lead you to the dance floor（执手引汝入舞池）
As the music dies（乐声渐息）
something in your eyes（眸中光转）
Calls to mind the silver screen（唤起银幕往昔）
And all its sad goodbyes（具是悲别离）…
一个年轻的店员正在整理一批刚刚收购来的旧书稿。
其中有一本没有封皮且纸页泛黄的手稿，吸引了他的注意。
标题叫《回家》。
他好奇的翻了翻，里面的文字优美而又悲伤，带着让人着迷的病态美。
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想看看结局是什么。
那段文字，充满诗意，又像一段诅咒。
可能有些许做作。
但是，年轻的店员还是不由的轻声读了出来。
“男人和女人在书房里，窗外下着永不停歇的雨。”
“他拥抱着她，能闻到她发间墨水的香气。”
“她亲吻他的脸颊，尝到的是纸张的味道。”
“他们爱着对方。”
“他们亦恨着对方。”
“所有的爱与恨，都是永恒。”
“他们将永远共舞。在这座由文字构成的监狱里，直到最后一个读者合上书页。”
“La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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