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神要醒来。”
这几个字烙在了卡蜜拉的视网膜中。
她的理性,那个她穷尽一生建造的坚固堡垒,在这句话面前,碎成粉末。
她猛的将日记摔在地上,踉跄着后退,撞在墙壁上,剧烈的喘息着。
在她小腿上的那块石化的皮肤,正紧紧的贴着她另一条腿的光滑皮肤。
触感一冷一热,一粗一细,是一个恶毒的玩笑。
它提醒着她,这是个已经在发生的事实。
她的身体正在背叛她。
不。
这必须是一个幻觉。
这是由长期的压力和神经衰弱引起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应激障碍。
她的天才大脑,在崩溃的边缘,仍然在拼命的为这一切寻找一个合理的医学解释。
她冲到桌子旁边,扑在笔记本键盘上,她的手指颤抖的几乎不能解锁它。
她想要搜索“寄生生物信号”的案例。
她想找到一篇论文来证明,她手腕上那块价值百万的智能手表,只是发生了一个愚蠢的软件错误。
可她一个字也输入不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一股突然涌现的冲动给攫住了:
回去。
回到那个地方去。
回到那个等待了你数个世纪的建筑物里去。
这股冲动绝对不是属于她的。因为——
“不...”
卡蜜拉发出了一声被她自己的恐惧扼住的呜咽。
她抓着头发,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赶出去。
她不属于那里,她属于这个由玻璃和钢铁组成的现代城市。
她属于那些被灯光聚焦的时尚晚会和学术报告厅。
但是,那股冲动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那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一条早就被刻在她的基因里的命令。
她身体此刻完全失控了。
她的右手最先背叛了她。
它自己举到卡蜜拉那张被吓坏的脸前。
五指以非人的角度蜷曲,手腕拧转。
好像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正在检验这具肉体能够承受的扭曲极限。
这操控感很快蔓延至全身。
她的肢体被看不见的手粗暴的扯动着,在房间里踉跄、摇晃。
双腿以足以使关节脱臼的角度抬起、旋转,再被那力量硬生生的接驳回去。
卡蜜拉疼的脸色惨白,浑身冷汗。
她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想要求救。
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她面部肌肉却自行组合出了一个狂喜到扭曲的笑容。
这不是属于她的笑容。
这个笑容的主人,正透过卡蜜拉惊恐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的身体向前猛冲。
“砰!”
她的额头狠狠地撞在书桌上。
昏了过去。
……
V.
当卡蜜拉醒来时,她已经站在了教堂的修缮工地上。
精致的妆容,利落的西装,脚踩着昂贵的高跟鞋,金发一丝不苟的挽起。
她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一丝不挂的昏倒在酒店房间中。
而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座矗立她面前的哥特式大教堂,像一头正在休眠的巨兽。
之前她看它的时候,带着征服者的蔑视。
而现在,她仰望着它,却感到一种令人作呕的亲密感。
是它在召唤她。
“不…别…”
她的意识在大喊。
但她的身体,却推开了那扇临时的铁门,走了进去。
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温热,就像是某种动物的皮肤。
她踩在上面时,甚至可以感觉到有脉搏在她的脚下跳动。
她一步步的走向了大厅前方的神坛。
她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抵抗,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些来自阿拉里克的疯狂建筑知识,此刻在她的脑海中活了过来。
它变成了一张极精确的导航地图。
这张地图指挥着她的身体,在神坛下面,踩下了那块有细微裂缝的地砖。
随着一阵巨石摩擦声,神坛开始抖动起来,灰尘从四周落下。
在她面前,现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阶梯的墙壁被湿滑的苔藓所覆盖,散发出植物沤烂并腐朽后的气味。
她走了下去。
空间豁然开朗。
如果说上面是教堂,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正在孕育着某种东西的…血肉宫殿。
空气粘稠极了。
无数根手臂般粗细的管状物,从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之上延伸了出来。
组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汇集到房间的中心的浅坑中。
深红色的液体在那些血管之中缓慢流动。
在那里,一个直径超过数米的巨型肉瘤,散发着暗红色的腐肉荧光。
它一下接一下,有力的搏动。
每次搏动,让整个空间都随之颤动;与卡蜜拉的心跳形成了精确到可怕的同步。
而在那个肉瘤中央,一个哥特式王座被放置在那儿。
它由某种淡红色的石材所制成的,造型既优雅又邪恶。
它的美妙的线条和比例,看起来就好像是…为卡蜜拉量身定制的一样。
卡蜜拉继续向前行走,一步迈入了那个浅坑。
“咔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从她的右脚脚踝处传来。
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大脑获得了一时的绝对清醒。
她看见了,在王座的旁边,跪着着一具已经完全石化的尸体。
它双手高高举起,仿佛正在向王座的主人献上宝物。
它在手中捧着的东西,正是从那本日记上撕下来的一页。
借肉瘤发出的荧光,卡蜜拉看清楚了那上面用血写下的一行字。
那是一句充满了欢乐和期待的祝福。
“祝贺你,我最完美的孩子。”
“欢迎来到核心!”
“你不是来这里揭开秘密的。”
“你是来登基的。”
VI.
那行文字,就是最后的判决。
卡蜜拉的脑中,有什么东西完全的断裂了。
她的意识在颅骨内凄厉的尖叫。
“停下!”
“不准动!我命令你停下!”
她用尽力气。
想从这个用血统编织的疯狂陷阱中挣脱出来。
但是,这个身体,她曾经用最严苛的标准打磨的完美身体。
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它继续向前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刚才完全扭断的右脚踝,此刻却像芭蕾舞演员一样,将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稳稳地踏在地上。
骨骼碎裂的剧痛跟恐惧不断传来;
她的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
绝望的泪水从她眼眶边缘溢出。
但她依旧踩着优雅的节奏,脸上洋溢着喜悦的表情,如同踏上红毯的女王。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为她准备好的王座。
“停…停下…求你…”
巨大的恐惧终于让她在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可并并没有用。
在她的意识发出绝望尖叫的同时,她从容的坐下了。
当接触到王座靠背的那一刻,一切都发生了。
没有任何警告。
“嘶啦——”
这声音一半是昂贵西装布料的哀鸣,另一半是她的皮肉被生生撕开的声响。
紧接着,数十根冰冷的骨质导管从王座靠背中弹出。
毒蛇般刺进她的血肉,精准的钉入她每一节脊椎骨的缝隙。
剧痛。
顷刻间达到了存在层面。
她的身体结构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粉碎然后重组。
她清楚的听到,在自己的躯干和四肢内部,不断发出的湿润的“咔嚓”声。
每一声,都代表着她身为人类的结构,被一点点碾碎。
然而,就在这股能将灵魂都压垮并碾碎的疼痛达到顶峰时。
她的血脉最深层的基因中,唱起了欢愉的赞歌。
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的满足感,从她意识最深处喷涌而出。
势如倒海,顷刻间冲垮了痛苦的堤坝。
接管了她的神经系统。
她的意识不再局限于这个正在被分解的身体。
她的感官爆炸般飞速延伸开来。
笼罩了附近的一切。
她看见教堂尖顶上,一只松鼠跳越时,绒毛微小的振动。
她听到在地下深处,一只冬眠蜥蜴的心脏的微弱搏动。
她闻到百年前,洒在忏悔室隔板上的葡萄酒的酸涩气味。
这个建筑,正在变成她的新身体。
而她原来的身体,正在被这个新身体贪婪的“吸收”着。
她能听到自己的血肉被那些管子吮吸时发出的“咕嘟”声。
还有当她的骨骼被碾碎,抽出,和重组时,发出的刺耳的摩擦声音。
她垂下双眼,看见那双她引以为傲的长腿。
被撕裂的皮肤正在快速的石化。
骨骼早已被粉碎和抽离。
肌肉组织正在分解成鲜红色的浆液,抽入王座基石上的管道。
她美丽的曲线,她无可挑剔的肢体,已像雨中的盐像一样慢慢瓦解,最后融化为粘稠的液体。
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口气息。
脑中最后闪过她作为人的记忆碎片:
有她站在学术报告台上时,耳边轰鸣的掌声;
有她在时尚杂志封皮上,摆出的优雅并自信的姿势;
有她爱过的人在清晨的阳光中,轻吻她的嘴唇;
还有夏天一颗草莓的冰甜…
……
这些闪着微光的碎片,一个接一个的,被即将完成的神性所吞噬。
她轻轻合上双眼,落下最后一滴泪水。
剧痛还在继续。
狂喜也在不断的放大。
这两种极端的感觉相互吞噬又相互依存。
在她正在被几何与法则重构的意识中,螺旋的上升着。
交织成一种宏伟的非人感知。
她不再是卡蜜拉•科林了。
她的重组后的骨骼,榫卯般楔入王座的裂隙,延展成为穹顶的主肋;
她华美的石化肌肤,成为王座上的雪花石面,并延伸至覆盖教堂的墙面;
她化成浆液的血肉,则经由王座,被管道输送到教堂每块石砖的间隙中。
而她的意识,最终在神性的感知中完成了放大和重构,成为了核心的大脑。
剧痛和狂喜之间的界限在这瞬间,彻底的消失了。
最后,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VII.
整个教堂都暗了下来。
这并不是灯光熄灭。
相反,是光本身被某个无形的意志抓住,失去了自由流动的能力。
空气变得粘稠。
每一次的呼吸,都感觉好似在从一个凝胶物质中吸取氧气。
一个巨大且安静的意识,覆盖了整个建筑物。
它在进行感知。
它在进行思考。
不是通过语言,也不是通过逻辑。
而是通过几何,通过结构,通过宏伟到足够支撑世界的数学法则。
核心室内。
卡蜜拉的肉体已经消失,与王座彻底融为了一体。
只剩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
在那团扭曲的结构的中央,卡蜜拉的脸庞,渐渐的浮现了出来。
美得令人心碎。
那双能洞悉一切的冰蓝色眼睛,此刻在紧闭着。
她的表情,既像是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又像是在沉浸于登顶的极乐。
那是这个新生之神王冠上的珠宝。
……
在数公里之外的山顶上。
凯恩教授望着远方的哥特教堂,好像在欣赏一幅刚完成的艺术品。
他手中拿着一个手机大小的薄玻璃片。
在那个玻璃片上,一个绿色的生命光点,在地图上疯狂闪烁之后,用尽了气力,慢慢熄灭了。
而就在相同的位置上,一个巨大的深红色能量场,爆炸般的亮了起来。
如同滴进水中的墨水,迅速向周围扩张,顷刻之间就覆盖了整个区域的地图。
接着,玻璃片上所有的图表都消失不见了。
一句由纯粹的白色线条组成的英文浮现了出来。
WE ARE AWAKE.
(我们苏醒了。)
一个不经意的笑在凯恩教授脸上一闪而过:
“最优血脉宿主卡蜜拉•科林已经完成与项目核心的融合。”
“新神格,结构之神,完成降维。
“个体人格已消亡,意识与形体成为新神格的初始模板。”
“现象等级被提升至:创世级别。”
“档案A-03被重新归档为:神话的诞生。”
“建议:长期观察并评估。若该现象威胁其他有价值项目,则进行干预。”
他的声音低沉又斯文。
那个设备上最后映出他的灰色眼睛。
瞳孔里错觉般出现一个缓缓转动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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