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凑的恐惧症(上)
书名:观察者档案 作者:非常规乐子人 本章字数:4724字 发布时间:2026-03-13

【档案编号M-404|异常等级:中危|污染类型:情绪聚合体|状态:宿主置换】

银行玻璃幕墙的倒影里,他的影子迟滞了整整一秒,在那凝滞的瞬间,它的上半身做出了挣扎着想要挣脱地面的抽动。

晚风卷着城市的喧嚣吹过,而他脚下的影子,正贴着地面,缓缓向他脚踝缠来。

天才心理治疗师致力于征服“恐惧”这种“非理性”。而如今恐惧却找上了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I.

毫无疑问,我的疗法是成功的。

并且,这个成功绝对不是奇迹,它代表了逻辑和意志,是对人类精神领域的一次彻底征服。

不信的话便请看:

我的诊所就位于这座城市的顶点之上。

这就是在宣告,我,亚里斯•索恩,征服了人类的恐惧。

这里,是我的圣殿。

美丽的艾琳娜正站在这圣殿露台的边缘,手扶栏杆。

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姿态优雅平静。

一个月前,她甚至不敢靠近三楼的窗户。

而此刻,她正俯瞰着脚下令人头晕的高度,脸上挂着微笑。

她转身看着我。

目光里没有了对高度的恐惧,只剩下崇拜。

对我的崇拜。

“索恩医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屋顶的宁静。

“您简直是一位神明。”

我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这个赞誉,是我应得的。

恐惧,不过是精神系统里面的一段冗余的代码。

而我,是那个唯一能将它删除的程序员。

“我该走了。”

她说着,从容的从那个致命边缘退了回来。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将一张印着口红的名片插进我胸前的口袋,然后走了出去。

……

绝对的安静再一次的统治了这个房间。

艾琳娜的痊愈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由我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那种满足感,好似温暖的液体一般,浸润了我胸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又一次的战胜了原始而混乱的非理性。

在墙壁上,那些痊愈了的人的照片是我的辉煌的战利品。

性感迷人的艾琳娜,绝对是它们之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件。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我的世界。

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左手中指不自觉的抖动着,每次我心情大好时,这根手指就这样悄悄的庆祝。

我端起了桌子上的酒杯,向着玻璃上我自己的倒影,也向着又一次被我征服的恐惧,无声的致意。

Cheers——!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不小心落向了脚下。

在镜面般的大理石地板上,我的影子被灯光拉的很长,轮廓分明。

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出现了一个比思维还快的直觉。

我看见了我的影子,那个由我投射下来的黑暗的轮廓,它的小腿部分,出现了一丝极短暂的扭曲。

那是在影子的膝盖的地方,线条向着内部凹陷下去。

好像再也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即将要跪下去一样。

好似在向谁屈服。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影子平躺在那里,忠实的模仿着我站立的姿态,丝毫没有动。

是灯光频率的戏法?

还是疲劳所导致视觉上的误差?

只能是这样。

我理性的大脑迅速给出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亚里斯•索恩,是将恐惧踩在脚下的征服者。

我的影子又怎么可能会背叛我呢?

荒谬!

这个想法本身就可笑。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爱尔兰威士忌辛辣与醇香带来了我所习惯的镇定与舒适。

可是,当我再次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深渊时,胜利的余味,在我的舌尖上有点儿变质了。

II.

昨夜那种荒诞的感觉,被早上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

而昨日出现的视觉异常,被我归类为一次由疲劳和光线合谋的恶作剧。

因为理性是我的唯一的信仰。

它告诉我,一个二维的投影,是不可能产生独立意志的。

这是科学,是由理性构造的学科。

是真理。

不信看我的圣殿的墙壁上,那些被治愈患者的照片正挂在那。

他们心中曾经被不同的恐惧占据,如今都已经变成了对我无条件的信赖。

还有对理性的崇拜。

每一个相框,都是一座墓碑,埋葬着一个被我除去的非理性。

看着这些我最珍爱的收藏品。

由内而生的满足感将我包裹起来,厚重又真实。

这就是证据。

十一点整,助手将一个面色灰白的年轻人引入我的房间。

他就是今天的病人。

他的档案上面写着:

“昆虫恐惧症,发作期。”

可怜的家伙。

他竟然不敢坐下,只是僵硬的杵在那儿,神经质的观瞧着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生怕那些多腿小怪物突然出现。

“它们、在所有地方,”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在墙缝里,在阴影里…它们的腿还有复眼…”

他打了个冷颤。

我观察着他。

他的恐惧是如此纯粹,如此新鲜。

像病毒,在他精神的每一个角落里进行增殖。

怜悯?不。我只感到兴奋,就是一个肿瘤专家看到了一颗形态完整的肿瘤时那种兴奋。

又一个需要被删除的错误代码。

……

治疗的过程更像是一场精确的外科手术。

我引导他进入一片空白的意识的深处。

在他彻底的沉没下去以后,我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开始了我的工作。

抽取。

这是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过程,是将混乱的逻辑线从中枢的系统里强行拔除。

就在这时,诊所里面的所有的灯光,就像被一股电流猛烈的抽打了一下,剧烈的闪烁,然后恢复了。

结束了。

那个年轻人睁开了他的眼睛,盘踞在他的瞳孔中的恐惧已经被蒸发掉了。

他困惑的环顾着四周,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不见了?…”他喃喃自语,脸上表情好似孩童般惊奇和喜悦。

我微笑着点头,享受着这近乎于救世主的权柄。

我将他送到门口,他不停的表示感谢,言辞恳切,如同一个信徒在感激他的神明。

门关上了,房间又回归了寂静。

我转身准备回到我的办公桌。

无意中,在地板和墙壁的接缝处,瞥见了一个正在移动的黑色的点。

一只蟑螂。

这个城市的常见的客人。

大脑发出了指令,碾碎它。

我抬起了脚。

可那只昂贵的手工皮鞋,却在半空中停止了。

一阵突发的心悸攫住了我。

心脏在肋骨的后面疯狂的敲打,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种陌生的生理性排斥的感觉。

脚下的那只该死的虫子不再是渺小的。

它的甲壳、触须和腿,在我的感知里面被放大了数不清的倍数。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让人作呕。

我僵在那儿,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

直到那只蟑螂悠闲的爬进一条细小的墙缝,消失不见,像在嘲笑我。

心悸的感觉随之消失,只留下让人感到困惑的虚脱。

我放下脚,盯着那处墙壁的缝隙。

真是荒谬。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艾琳娜。

“索恩医生,”她的声音透露着困惑,失去了昨天的宁静。

“抱歉打扰你,我只是想要问…在治疗之后有一些奇怪的梦,这…是正常的吗?”

“那是残留的焦虑,不要在意它。”我公式化的回答,脑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异常的停顿。

“可是…那个梦很奇怪,”她犹豫着说。

“我梦见一个…用线缝合起来的布娃娃,他又高又瘦。”

“立在一座非常高的大楼的边缘,想要跳下去,却又不敢。”

“最奇怪的部分是,我总是觉得…它的长相很像你。”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想起她昨晚诱惑我的样子。

“艾琳娜,”我加重了我的语气,用确认绝对真相的口吻说。

“梦境只是潜意识的碎片化重组,没有任何逻辑上的意义。”

“相信我,你已经痊愈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顺从的说了声“好的”,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站着。

空调系统发出微弱的嗡嗡的声音。

这是巧合,毋庸置疑。

她的潜意识中,残留着对我的崇拜跟高度的记忆,这两者结合在了一起,捏造出了这个荒谬的梦。

而且印着她口红的名片还在我兜里,这也可能是原因之一。

我的右手搭在桌子的边缘。

左手中指,那根总是在我感到志得意满的时候颤动的手指,却在这时不由自主的抖动了起来。

我举起这只手,想要让它停下来。

在诊所明亮的灯光下面,我盯着那根手指。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的视觉扭曲了。

我看见,手指的皮肤的纹路变得异常分明、深刻。

那些交错的纹理,在那一刹那,看起来不属于人类。

它们更像是…

昆虫的肢体上的那种坚硬的甲壳。

III.

在头几天,我试图将那些突兀的异常事件,从我的意识中驱逐出去。

手指的抽搐,没来由的心悸…

我将它们全部归类到了一个类别:

高强度脑力劳动之后的某种正常的应激反应。

因为我的世界是由逻辑构筑的。

不含一丝杂质,纯粹的逻辑。

可是,那些被我'清扫'干净的灵魂,开始用恶作剧的方式,把他们那已然不存在的恐惧,回馈给了我。

第一个是那个害怕虫子的年轻人。

他在邮件中写道:“索恩医生,我真的不害怕虫子了。

可是我每天夜晚都梦见一个奇怪的人,他的皮肤是粗糙的麻布制成的,被非常糟糕的针线活缝合在一起。

在他的关节部位,总是会漏出灰色的棉花。

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睛。

虽然是蓝色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能确定跟您的眼睛一模一样。”

两天之后,一个电话。

一个治愈了幽闭恐惧症的银行家打来的。

在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

只有貌似看见异象的困惑。

他说,他在一个枯燥的董事会会议中走了下神。

他脑中凭空的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被缝起来的布娃娃',被两面墙壁缓慢的挤扁。

它身体里的棉絮和干虫子壳,从缝线的地方爆了出来。

他说,他当时并不害怕。只是看。

观众一样,单纯的看。

看到那个东西有两只感觉上跟我完全相同的眼睛。

接下来就是那个曾经怕水姑娘。

她不再害怕水,但她总是在梦里看见:一个歪斜的玩偶,正漂浮在她家浴缸之中,不上不下。

它的肢体在水中慢慢散开。

两只蓝眼睛,从水面之下,凝视外面的世界。

他们全都提及了那双眼睛。

跟我一样的眼睛。

我将这些记录下来,试图用理论来将它们框定。

是集体性的歇斯底里吗?

还是治疗之后,潜意识发生的关联性重构?

我的理论是完美无瑕的。

可是在我写下结论的时候,我的手正在颤抖。

那些报告堆积在一起,不再像是病例报告。

它们更像是一份,由不同的目击者提供的,针对同一个未知生物的素描拼图。

就在这些回响将我搅动到坐立不安的时候,一位客人推翻了我下午的全部安排。

她自称克拉拉•万斯,一名自由职业的撰稿人。

她没有预约,却轻易说服了我的助手。

以至于此刻,她就坐在我的对面。

她很年轻,穿着干净利落的的风衣。

但她的眼神却平静的过分,这样的平静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索恩医生,我为了您的奇迹疗法而来。”

显然她不喜欢拐弯抹角,也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但是,和治愈率进行比较,我更加好奇的是副作用。”

我后背的肌肉在突然绷紧了。

“我的疗法没有副作用。”

“是这样吗?”

她轻微的歪了歪头,那是个不易察觉的动作。

相信我,一个心理治疗专家的判断,这个动作带着一点人类以外的感觉。

“我采访了您的最近的几位病人。”

“他们都不再害怕了,这很了不起。”

“但是他们...好像在做着类似的噩梦。”

“您又如何看待此事?”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根探针。

刁钻而又准确的插进了我心中那唯一的裂缝之中。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是被告席上的倒霉蛋儿。

“梦境是潜意识的无序组合。”

我念诵着标准答案,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力。

“梦境的相似性,仅仅说明他们都在我这里接受过心理治疗。”

“然后…在潜意识里建立起了联想…以我为基点的…”

克拉拉没有反驳,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就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请继续你的表演。”

她起身告辞。留下了张名片,再没多问一句话。

她消失在了门口,如同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影子。

她的到访,在我的诊所里留下了一片有如真空一般的压力。

我提前结束了工作。

天色沉了下来,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城市的喧嚣第一次让我感到烦躁。

我需要安静,绝对的安静。

用来重新砌好我心里那面正在崩塌的墙壁。

路过一面银行的玻璃幕墙时,我习惯性的扫视了一眼。

镜面中映出了我穿着风衣,脚步匆忙的倒影。

开始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就在我的目光移开的那一刹那。

某种有如针刺般的违和感攫住了我。

我猛的回头看去。

倒影,仍然是我。

但是在地面上,我那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它,慢了一拍…

我的倒影应该是与我同步的!这是常识!

但是那个贴在地面上的黑色轮廓,延迟了将近一秒钟,才跟上我的动作。

不仅如此。在那凝滞的一秒钟里,我看的非常清楚。

那个影子的上半身,做出了一个我根本没有做过的动作。

那是一个挣扎着,想要从地面上逃脱出来的抽动。

血液冲上了我的头顶,又马上凉透。

我被钉在原地,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我的影子。

它这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安静的贴在我的脚下,模仿着我僵硬的姿态。

行人从我的身边绕行,投来了看怪胎的眼神。

我几乎是逃回了公寓。

我把自己扔进沙发中,大口的喘息。

光线的扭曲,视觉的疲劳。

我一遍一遍的说服自己。

这是唯一的解释,因为科学是真理的学科,任何对它质疑都是对理性的亵渎。

我抬起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房。

看到的东西,让我险些没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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