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编号M-404|异常等级:中危|污染类型:情绪聚合体|状态:宿主置换】
银行玻璃幕墙的倒影里,他的影子迟滞了整整一秒,在那凝滞的瞬间,它的上半身做出了挣扎着想要挣脱地面的抽动。
晚风卷着城市的喧嚣吹过,而他脚下的影子,正贴着地面,缓缓向他脚踝缠来。
天才心理治疗师致力于征服“恐惧”这种“非理性”。而如今恐惧却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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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毫无疑问,我的疗法是成功的。
并且,这个成功绝对不是奇迹,它代表了逻辑和意志,是对人类精神领域的一次彻底征服。
不信的话便请看:
我的诊所就位于这座城市的顶点之上。
这就是在宣告,我,亚里斯•索恩,征服了人类的恐惧。
这里,是我的圣殿。
美丽的艾琳娜正站在这圣殿露台的边缘,手扶栏杆。
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姿态优雅平静。
一个月前,她甚至不敢靠近三楼的窗户。
而此刻,她正俯瞰着脚下令人头晕的高度,脸上挂着微笑。
她转身看着我。
目光里没有了对高度的恐惧,只剩下崇拜。
对我的崇拜。
“索恩医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屋顶的宁静。
“您简直是一位神明。”
我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这个赞誉,是我应得的。
恐惧,不过是精神系统里面的一段冗余的代码。
而我,是那个唯一能将它删除的程序员。
“我该走了。”
她说着,从容的从那个致命边缘退了回来。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将一张印着口红的名片插进我胸前的口袋,然后走了出去。
……
绝对的安静再一次的统治了这个房间。
艾琳娜的痊愈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由我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那种满足感,好似温暖的液体一般,浸润了我胸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又一次的战胜了原始而混乱的非理性。
在墙壁上,那些痊愈了的人的照片是我的辉煌的战利品。
性感迷人的艾琳娜,绝对是它们之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件。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我的世界。
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左手中指不自觉的抖动着,每次我心情大好时,这根手指就这样悄悄的庆祝。
我端起了桌子上的酒杯,向着玻璃上我自己的倒影,也向着又一次被我征服的恐惧,无声的致意。
Cheers——!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不小心落向了脚下。
在镜面般的大理石地板上,我的影子被灯光拉的很长,轮廓分明。
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出现了一个比思维还快的直觉。
我看见了我的影子,那个由我投射下来的黑暗的轮廓,它的小腿部分,出现了一丝极短暂的扭曲。
那是在影子的膝盖的地方,线条向着内部凹陷下去。
好像再也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即将要跪下去一样。
好似在向谁屈服。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影子平躺在那里,忠实的模仿着我站立的姿态,丝毫没有动。
是灯光频率的戏法?
还是疲劳所导致视觉上的误差?
只能是这样。
我理性的大脑迅速给出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亚里斯•索恩,是将恐惧踩在脚下的征服者。
我的影子又怎么可能会背叛我呢?
荒谬!
这个想法本身就可笑。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爱尔兰威士忌辛辣与醇香带来了我所习惯的镇定与舒适。
可是,当我再次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深渊时,胜利的余味,在我的舌尖上有点儿变质了。
II.
昨夜那种荒诞的感觉,被早上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
而昨日出现的视觉异常,被我归类为一次由疲劳和光线合谋的恶作剧。
因为理性是我的唯一的信仰。
它告诉我,一个二维的投影,是不可能产生独立意志的。
这是科学,是由理性构造的学科。
是真理。
不信看我的圣殿的墙壁上,那些被治愈患者的照片正挂在那。
他们心中曾经被不同的恐惧占据,如今都已经变成了对我无条件的信赖。
还有对理性的崇拜。
每一个相框,都是一座墓碑,埋葬着一个被我除去的非理性。
看着这些我最珍爱的收藏品。
由内而生的满足感将我包裹起来,厚重又真实。
这就是证据。
十一点整,助手将一个面色灰白的年轻人引入我的房间。
他就是今天的病人。
他的档案上面写着:
“昆虫恐惧症,发作期。”
可怜的家伙。
他竟然不敢坐下,只是僵硬的杵在那儿,神经质的观瞧着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生怕那些多腿小怪物突然出现。
“它们、在所有地方,”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在墙缝里,在阴影里…它们的腿还有复眼…”
他打了个冷颤。
我观察着他。
他的恐惧是如此纯粹,如此新鲜。
像病毒,在他精神的每一个角落里进行增殖。
怜悯?不。我只感到兴奋,就是一个肿瘤专家看到了一颗形态完整的肿瘤时那种兴奋。
又一个需要被删除的错误代码。
……
治疗的过程更像是一场精确的外科手术。
我引导他进入一片空白的意识的深处。
在他彻底的沉没下去以后,我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开始了我的工作。
抽取。
这是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过程,是将混乱的逻辑线从中枢的系统里强行拔除。
就在这时,诊所里面的所有的灯光,就像被一股电流猛烈的抽打了一下,剧烈的闪烁,然后恢复了。
结束了。
那个年轻人睁开了他的眼睛,盘踞在他的瞳孔中的恐惧已经被蒸发掉了。
他困惑的环顾着四周,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不见了?…”他喃喃自语,脸上表情好似孩童般惊奇和喜悦。
我微笑着点头,享受着这近乎于救世主的权柄。
我将他送到门口,他不停的表示感谢,言辞恳切,如同一个信徒在感激他的神明。
门关上了,房间又回归了寂静。
我转身准备回到我的办公桌。
无意中,在地板和墙壁的接缝处,瞥见了一个正在移动的黑色的点。
一只蟑螂。
这个城市的常见的客人。
大脑发出了指令,碾碎它。
我抬起了脚。
可那只昂贵的手工皮鞋,却在半空中停止了。
一阵突发的心悸攫住了我。
心脏在肋骨的后面疯狂的敲打,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种陌生的生理性排斥的感觉。
脚下的那只该死的虫子不再是渺小的。
它的甲壳、触须和腿,在我的感知里面被放大了数不清的倍数。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让人作呕。
我僵在那儿,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
直到那只蟑螂悠闲的爬进一条细小的墙缝,消失不见,像在嘲笑我。
心悸的感觉随之消失,只留下让人感到困惑的虚脱。
我放下脚,盯着那处墙壁的缝隙。
真是荒谬。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艾琳娜。
“索恩医生,”她的声音透露着困惑,失去了昨天的宁静。
“抱歉打扰你,我只是想要问…在治疗之后有一些奇怪的梦,这…是正常的吗?”
“那是残留的焦虑,不要在意它。”我公式化的回答,脑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异常的停顿。
“可是…那个梦很奇怪,”她犹豫着说。
“我梦见一个…用线缝合起来的布娃娃,他又高又瘦。”
“立在一座非常高的大楼的边缘,想要跳下去,却又不敢。”
“最奇怪的部分是,我总是觉得…它的长相很像你。”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想起她昨晚诱惑我的样子。
“艾琳娜,”我加重了我的语气,用确认绝对真相的口吻说。
“梦境只是潜意识的碎片化重组,没有任何逻辑上的意义。”
“相信我,你已经痊愈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顺从的说了声“好的”,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站着。
空调系统发出微弱的嗡嗡的声音。
这是巧合,毋庸置疑。
她的潜意识中,残留着对我的崇拜跟高度的记忆,这两者结合在了一起,捏造出了这个荒谬的梦。
而且印着她口红的名片还在我兜里,这也可能是原因之一。
我的右手搭在桌子的边缘。
左手中指,那根总是在我感到志得意满的时候颤动的手指,却在这时不由自主的抖动了起来。
我举起这只手,想要让它停下来。
在诊所明亮的灯光下面,我盯着那根手指。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的视觉扭曲了。
我看见,手指的皮肤的纹路变得异常分明、深刻。
那些交错的纹理,在那一刹那,看起来不属于人类。
它们更像是…
昆虫的肢体上的那种坚硬的甲壳。
III.
在头几天,我试图将那些突兀的异常事件,从我的意识中驱逐出去。
手指的抽搐,没来由的心悸…
我将它们全部归类到了一个类别:
高强度脑力劳动之后的某种正常的应激反应。
因为我的世界是由逻辑构筑的。
不含一丝杂质,纯粹的逻辑。
可是,那些被我'清扫'干净的灵魂,开始用恶作剧的方式,把他们那已然不存在的恐惧,回馈给了我。
第一个是那个害怕虫子的年轻人。
他在邮件中写道:“索恩医生,我真的不害怕虫子了。
可是我每天夜晚都梦见一个奇怪的人,他的皮肤是粗糙的麻布制成的,被非常糟糕的针线活缝合在一起。
在他的关节部位,总是会漏出灰色的棉花。
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睛。
虽然是蓝色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能确定跟您的眼睛一模一样。”
两天之后,一个电话。
一个治愈了幽闭恐惧症的银行家打来的。
在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
只有貌似看见异象的困惑。
他说,他在一个枯燥的董事会会议中走了下神。
他脑中凭空的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被缝起来的布娃娃',被两面墙壁缓慢的挤扁。
它身体里的棉絮和干虫子壳,从缝线的地方爆了出来。
他说,他当时并不害怕。只是看。
观众一样,单纯的看。
看到那个东西有两只感觉上跟我完全相同的眼睛。
接下来就是那个曾经怕水姑娘。
她不再害怕水,但她总是在梦里看见:一个歪斜的玩偶,正漂浮在她家浴缸之中,不上不下。
它的肢体在水中慢慢散开。
两只蓝眼睛,从水面之下,凝视外面的世界。
他们全都提及了那双眼睛。
跟我一样的眼睛。
我将这些记录下来,试图用理论来将它们框定。
是集体性的歇斯底里吗?
还是治疗之后,潜意识发生的关联性重构?
我的理论是完美无瑕的。
可是在我写下结论的时候,我的手正在颤抖。
那些报告堆积在一起,不再像是病例报告。
它们更像是一份,由不同的目击者提供的,针对同一个未知生物的素描拼图。
就在这些回响将我搅动到坐立不安的时候,一位客人推翻了我下午的全部安排。
她自称克拉拉•万斯,一名自由职业的撰稿人。
她没有预约,却轻易说服了我的助手。
以至于此刻,她就坐在我的对面。
她很年轻,穿着干净利落的的风衣。
但她的眼神却平静的过分,这样的平静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索恩医生,我为了您的奇迹疗法而来。”
显然她不喜欢拐弯抹角,也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但是,和治愈率进行比较,我更加好奇的是副作用。”
我后背的肌肉在突然绷紧了。
“我的疗法没有副作用。”
“是这样吗?”
她轻微的歪了歪头,那是个不易察觉的动作。
相信我,一个心理治疗专家的判断,这个动作带着一点人类以外的感觉。
“我采访了您的最近的几位病人。”
“他们都不再害怕了,这很了不起。”
“但是他们...好像在做着类似的噩梦。”
“您又如何看待此事?”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根探针。
刁钻而又准确的插进了我心中那唯一的裂缝之中。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是被告席上的倒霉蛋儿。
“梦境是潜意识的无序组合。”
我念诵着标准答案,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力。
“梦境的相似性,仅仅说明他们都在我这里接受过心理治疗。”
“然后…在潜意识里建立起了联想…以我为基点的…”
克拉拉没有反驳,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就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请继续你的表演。”
她起身告辞。留下了张名片,再没多问一句话。
她消失在了门口,如同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影子。
她的到访,在我的诊所里留下了一片有如真空一般的压力。
我提前结束了工作。
天色沉了下来,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城市的喧嚣第一次让我感到烦躁。
我需要安静,绝对的安静。
用来重新砌好我心里那面正在崩塌的墙壁。
路过一面银行的玻璃幕墙时,我习惯性的扫视了一眼。
镜面中映出了我穿着风衣,脚步匆忙的倒影。
开始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就在我的目光移开的那一刹那。
某种有如针刺般的违和感攫住了我。
我猛的回头看去。
倒影,仍然是我。
但是在地面上,我那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它,慢了一拍…
我的倒影应该是与我同步的!这是常识!
但是那个贴在地面上的黑色轮廓,延迟了将近一秒钟,才跟上我的动作。
不仅如此。在那凝滞的一秒钟里,我看的非常清楚。
那个影子的上半身,做出了一个我根本没有做过的动作。
那是一个挣扎着,想要从地面上逃脱出来的抽动。
血液冲上了我的头顶,又马上凉透。
我被钉在原地,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我的影子。
它这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安静的贴在我的脚下,模仿着我僵硬的姿态。
行人从我的身边绕行,投来了看怪胎的眼神。
我几乎是逃回了公寓。
我把自己扔进沙发中,大口的喘息。
光线的扭曲,视觉的疲劳。
我一遍一遍的说服自己。
这是唯一的解释,因为科学是真理的学科,任何对它质疑都是对理性的亵渎。
我抬起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房。
看到的东西,让我险些没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