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在那张十八世纪的桃花心木书桌上,躺着一本棕色皮面的厚重笔记本。
那是我导师的遗物。
我最宝贵的收藏品,记录了他晚年时期的那些疯狂的猜想。
它本应该被锁在书房最深处的保险柜中。
然而此刻,它却被展开了,静静的躺在那,就像一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转动,拼命去构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助手拿的吗?
是不是我精神恍惚时,把它拿出来然后又忘了?
每一个解释都苍白无力。
我颤抖的走过去。
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它被翻开的那一页。
导师那倾斜的书写笔迹,映入了我的眼帘,那绝非幻觉。
《精神守恒的定律,恐惧的转移》
我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个标题,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
我坐下,开始阅读。
厚重的窗帘配合着百叶窗,使我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其实整夜未眠。
我的世界,只剩下笔记上那些正在疯狂生长的文字。
导师的理论是用汞调制的毒药,一滴接一滴的渗透进我的认知系统。
他写到,恐惧是一种能量,它不能被创造,亦不会被消灭。
它只会从一个精神体,转移到另一个。
所谓的“治疗”,并不是根除。
而是抽取,转移,然后收集。
而治疗师,就是最终的“容器”。
我在笔记的后半部分,看见了我的名字。
“亚里斯,我最优秀的学生,他有比我更纯粹的傲慢和强大的精神。
而这些,都是成为完美容器的潜质。
他肯定会走得比我更远,也会陷得比我更深。
我无法阻拦他,因为我无法扼杀一个天才。
我更无法救他,因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很抱歉。”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耳朵里全是嗡鸣。
我翻到了最后的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变得疯狂,像是在仓皇逃跑时留下的,潦草的遗言。
“它活了…我的影子…它不再是我的二维投像…它是我全部病人的恐惧…黑暗中的尖叫,蜘蛛的绒毛…全部…它们都拼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东西…”
在笔记的末尾,有一段被红墨水反复圈出来的文字,颜色像已经干涸的血液。
“…那个实体的形态,取决于容器的自我认知。
容器越是自负,将自己看作一个神,那个实体就越是会模仿他的外形,将他看作唯一的‘神’,并且最终变成…他在黑暗中的扭曲倒影…”
我猛的站起身来,撞翻了桌上的台灯。
房间里的光线摇晃了一下。
我转身,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我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一直都认为,我是在扮演一个救世主的角色,一个铲除人类非理性肿瘤的英雄人物。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我这种病态的自负,竟然是在给那个未知的怪物,提供养分。
它,将要生长成为我应该变成的样子。
就在这时。
啪。
公寓里的灯,全部在同一时刻熄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把我吞噬了。
这并不是普通的停电。
而是能放大一切声音的黑暗。
甚至应急电源的指示灯也没有任何反应。
恐惧。
那是我只在我的病人身上见过的原始恐惧,它伸出双手,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摸出了手机,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手电筒功能。
冰冷的光柱将黑暗切开,扫过对面的墙壁。
我的影子,被光线拉扯得巨大,扭曲的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之上,像一个畸形的巨人。
我移动着手机的光柱,想找蜡烛。
然而,墙壁上的那个影子,却没有动。
我僵在那儿。
手机的光柱随着我的手腕轻微晃动。
但是墙壁上那个巨大的轮廓,它停止在了前一秒的姿态,一动不动。
时间停了。
我盯着它,几乎忘了呼吸。
然后,我看到了:
那个巨大轮廓的头动了起来。
用僵硬到让人战栗的节奏。
一寸一寸的转了过来。
它没有五官,只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然而它就这样看着我。
我的理智,彻底坍塌了。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我喉咙里挤了出来。
又短又钝。
我胃里一阵翻腾,丢下手机,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剧烈呕吐。
我以为吐出来的会是咖啡和胃液。
但不是。
那是一小滩浑浊的蓝色液体,散发着海水的咸味。
借着窗外的一点光,我看到那滩水里漂着一个黑色的活物。
它扑腾着破碎的翅膀,挣扎着。
竟然是只蛾子。
V.
地砖的冰冷刺透了膝盖。
我跪在那儿,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我曾自诩为精密仪器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肮脏的容器,正在呕吐出不属于我的恐惧。
海水的咸味儿。
飞蛾翅膀的鳞粉。
我想起了它们的主人。
那个怕海的游泳运动员。
那个一看见蛾子就失控的女孩。
他们的恐惧没被删掉。
而是住进了我。
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
这是侵占。
我听到了它们。
无数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
那个有幽闭恐惧症的病人临死前的呼吸声,那个有恐高症的女人从大楼坠落时,破空的尖叫声……
它们此起彼伏,争先恐后。
像一群饿疯的雏鸟,争夺我这个唯一的巢穴。
我皮肤下,传来一阵被针线穿过的刺痛。
非常细密。
那些不相干的恐惧碎片,正在用看不见的针线,把它们自己缝合进我的血肉里。
我的身体,正在被拼凑成一个玩偶。
我得求救。
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克拉拉,那个记者。
她肯定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我能感觉到。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卫生间,在黑暗里摸索到我的手机。
凭着对那张名片的记忆,费力的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克拉拉的声音机械一般没有任何感情。
“救救我…”
我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
“你是对的…”
“那些噩梦…活过来了,那个东西…”
“它就在我的身体里面,”
电话的另一端安静了几秒钟。
“我很抱歉,医生。”
她的回答很有礼貌,几近冷酷。
“噩梦只是梦,是潜意识的无序…组合。”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她着重强调了“组合”二字。
“不,这不是一个梦!”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
“晚安。”
嘟…嘟…嘟…
忙碌的提示音,一下又一下,打碎了我最后的希望。
整个世界都孤立了我。
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疯话。
我颤抖着举起了手机。
屏幕的微弱光芒照向书房里的落地镜。
我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脸,确认我仍然是我。
镜子里的人是我。
但又不是我。
我的动作和他不再是同步的。
我因为恐惧而瞪大了双眼。
但在镜子里的那个“我”,他的嘴却缓缓咧开,形成一道极不自然的弯儿。
那是一个非人类的笑容。
在那个笑容里,充满了让我陌生的喜悦感。
在他的脸上,那些我刚才觉到缝合感的地方,浮现出了淡淡的缝合痕迹,像是纹身。
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右边眼睛的瞳孔,不再是原来的褐色了。
那是只有在溺死的人的眼中,才会出现的那种幽蓝色。
沉静,而又空洞。
——它正在用我的脸,对我笑。
叮咚——
门铃响了。
在这种时刻,这声清脆的响声不亚于来自地狱的召唤。
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是谁?
叮咚——叮咚——
门铃固执的响着,不急也不躁,非常有耐心。
我就像一滩软泥,身体贴着墙壁,一步一步的蹭到了门口。
透过猫眼,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防疫服装的人站在那儿。
是克拉拉,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感觉这样告诉我。
她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窥视,抬起头直视猫眼。
她的表情很冷漠,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索恩医生,”她的声音穿透了门板,字字清晰。
“有邻居投诉说,你的公寓里面发出了‘非人’的声音。”
“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情况。”
“住在这个地方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我的血都凉了,就是她的声音。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拧开了门把手。
克拉拉走了进来,顺手脱掉了碍事的防疫服。
她目光扫视了一遍我混乱的公寓,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看上去糟透了。”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东西到底…”我不知怎样去问,好像我确定她知道答案。
“是你的‘作品’。”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索恩医生。”
“你以为你是在进行治疗,但事实上,你只是在一个古老的仪式里,担当了最核心的角色。”
“那个把你的导师还有你,逼疯东西,它并不是什么恐惧的集合体。”
“它是一个正在等待降生的‘概念之神’。”
“而你,索恩医生,你就是孕育它的‘子宫’。”
我听不懂她的话,不,是我不想听懂她的话。
这比之前所有的恐惧加在一起都更加的刺骨。
“你使用了无数个人的恐惧来喂养这个胚胎。”
“不同于你的导师,你病态的自负,使你的精神跟执念都非常强大,你认为自己是绝对的,是救世主。”
“你用你的自负,亲手塑造了它的形象。
“而现在,它就要出生了。”
“它会完全取代你。”
“取代我…”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不要担心,你不会死的。”
克拉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类似怜悯的表情。
“对它而言,那是浪费。”
“你会成为它永生的第一层外壳。”
“你会清楚的感受着它所承载的全部东西。”
“就像一件昂贵的收藏品,被陈列在它的最核心的位置上,直到永远。”
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浑身汗毛倒竖。
“你…你到底是谁?…”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就像当初的我,在看那些患者的照片。
“你无法理解的存在。”
“我们观察这个世界。”
“你们人类,称呼我们为‘观察者’。”
这个答案已经不再重要了,我见过无数疯子,只不过现在轮到我发疯了,仅此而已。
因为就在她的话音落下时,我听到了低语。
从我意识深处传来的,古老而又疯狂的低语…
VI.
……
几个星期之后,亚里斯•索恩医生的心理治疗诊所,重新开放了。
一切都恢复到了它本来的秩序,甚至比过去更加的完善。
这个诊所没有一点灰尘,空气中漂浮着柔和到让人们感到安心的香氛。
关于索恩医生自己,他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健康与平静,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那根经常不由自主地颤抖的中指,此刻,正稳稳的落在他的膝盖上。
一个新的病人正坐在他的对面,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紧张的捏着衣角。
她害怕被遗忘,也害怕她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板,随时会消失不见。
亚里斯安静的听着,他的眼里,全是理解和宽容。
像神在聆听凡人的苦难,然后予以无条件的赦免。
那个女孩说完了话,带着期望看向了他。
亚里斯缓缓站起身来。
“不要害怕。”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把你的恐惧交给我。”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我这里…还有很多空间。”
当话语落下时,余晖正穿过落地窗,把他的影子长长的投射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那个影子,不是一个人的轮廓。
它臃肿而庞大,是一个由数不尽的噩梦拼接起来的活物。
无数正在挣扎的肢体从它的中心向外伸展着。几条湿滑的触手懒洋洋的卷曲在一起。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难以辨认的物体在那个影子上蠕动。
当亚里斯对那女孩报以神明般的微笑时。
墙上的那一团由恐惧所构成的影子,用一个和它那可怕的形态完全不匹配的优雅姿势,向女孩轻轻的鞠了一个躬。
这个女孩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看见的,只有眼前这位非常非常值得信赖的医生。
温柔而又优雅。
治疗,开始了。
……
楼下,街道路面上反射着霓虹灯光。
人流穿梭,熙熙攘攘。
克拉拉穿着那件利落的风衣,收回了望着顶楼的目光。在人群中逆流而行。
她开口,面无表情的宣告:
“概念实体‘惊惧聚合体’已完成降维。”
“宿主的精神结构被置换。”
“档案M-404已被封存。”
“模因的传染风险等级:尚待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