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通过常规的引擎推进而来，也不是通过跃迁闪现。
它就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墨，从一个看不见的点，向着三维空间无声的晕开，渲染最终成型。
那是一头生物，一头无法用已知生物学去定义的怪物。
它的体型并不庞大，甚至比一艘突击舰还要小。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物理法则的亵渎。
它的身体，仿佛是由纯粹的凝固的阴影构成。
没有实体，没有鳞甲，只有一片深邃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无数扭曲的，细长的触须，在它的身体表面缓缓蠕动像是一片活着的黑色海草。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那片黑暗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颗孤零零的，散发着惨白色光芒的，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那颗眼球，就那么静静的隔着几百米的距离。
与舰桥上的每一个人对视着。
“啊——！”
一名年轻的船员，第一个精神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扔掉手里的操作板，不顾一切的向着舰桥出口跑去。
但还没跑出两步，他就浑身一僵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恐慌，就像一场瘟疫瞬间引爆了整个舰桥。
是它！就是它！那个幽灵！
它穿过了我们的护盾！它怎么做到的？！
开火！快开火啊！
整个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瘫痪。
没有人再听从命令，所有人都被那源自基因最深处的对未知的恐惧所支配。
瓦莱里乌斯的身体，筛糠似的抖动着。
他想拔出腰间的配枪，想对着那个怪物射击，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勇气。
但他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生物，他是在凝视深渊。
而深渊，也在凝视着他。
老狗号的驾驶舱内，苏源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正是虚空潜影兽通过精神链接实时传回的画面。
观星者号舰桥里的混乱一览无余。
“啧啧啧。”
苏源摇了摇头，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就这？
这就是神血财阀的王牌舰队？
“心理素质比铁锈镇街头的小混混还差。
他本来还想让小影再表演一个隔窗对视的绝活。
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这支舰队的战斗意志已经彻底垮了。
他通过高维牧场，给三个孩子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收队，回家吃饭。
牧场里，裂星之龙意犹未尽的打了个响鼻。
它身前那面扭曲空间的无形屏障悄然散去。
它庞大的身躯，也缓缓沉入孵化池，再次进入了捉迷藏的节能模式。
遍布星环舰队各艘战舰内部的腐蚀蠕虫则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
它们停止了啃食化作一道道金属液体，从装甲的缝隙中流出，汇聚成一个个小球，等待着它们的专车。
而观星者号前的那只虚空潜影兽，在接到命令后，那颗巨大的惨白眼球，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舰桥内那个已经失魂落魄的白色身影。
然后，它的整个身体，再次化作一片纯粹的阴影融入了宇宙背景之中。
来得无声无息，去得也无影无踪。
它的消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走了……它走了
快！撤退！全速撤退！
引擎过载了！不管了！我再也不想呆在这个鬼地方了！
残存的星环舰队战舰，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命令。
它们像一群受了惊的野狗，慌不择路的调转船头，将推进器开到最大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甚至有两艘船因为转向过急，直接撞在了一起，引发了又一场不大不小的爆炸。
但已经没人关心了。
逃跑，逃离这个噩梦般的星域，是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苏源平静的看着那群落荒而逃的舰队。
他没有追击。
一来，老狗号追不上。
二来，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立威。
以及……测试自己孩子们的协同作战能力。
从结果来看他很满意。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苏源启动了老狗号的引擎。
这艘破烂的飞船，发出一阵老牛拉破车般的呻吟，缓缓驶出了机库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
距离铁锈镇数个星区之外，斯特兰蒂亚家族的星域总部。
一间巨大到空旷的办公室里。
维克多，正坐在一张由整块白色晶石雕琢而成的办公桌后。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金丝眼镜下的眼眸平静而优雅。
他正用一把银质的小剪刀，专注的修剪着一盆来自某个失落文明的名为星泪的蓝色植物。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载入家族耻辱柱的惨败与他毫无关系。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的推开。
一名同样穿着白色制服，但神情无比惶恐的副官，捧着一个数据板，小步快走了进来。
他不敢靠近那张晶石办公桌，因为他知道执行官有洁癖。
他只能站在十米开外，用颤抖的声音报告。
执行官阁下……星环舰队的战报……传回来了。
“说。”
维克多头也没抬，剪刀轻轻一动一片多余的叶子飘然落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平稳，优雅，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
副官咽了口唾沫，艰难的开口。
星环舰队……败了。
瓦莱里乌斯指挥官……精神崩溃，已经被强制送入医疗舱。
舰队……舰队损失护卫舰一艘，突击舰三艘，重创五艘……
“啪。”
维克多手里的银质剪刀，掉在了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修剪植物的动作停住了，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副官的额头上冷汗密布，他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从未见过执行官失手。
哪怕是面对机械神庭的突袭，面对最凶残的星际海盗，执行官也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损失……这么多？
维克多缓缓的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凝重。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出了手。
战报。
是！
副官如蒙大赦，立刻将数据板放在一个自动悬浮的托盘上送了过去。
维克多拿起数据板，他的目光在上面快速的扫过。
战损报告。
舰队交战记录。
以及……观星者号的舰桥，在通讯中断前传回的最后一段影像。
那道横贯星空的金色光河，那些从内部爆开的引擎和武器。
还有最后，那个从阴影中浮现的，只存在了短短几秒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维克多的瞳孔，一点一点的收缩，他看完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安静的可怕。
副官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足足过了五分钟，维克多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的脸上，那份属于贵族的优雅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贪婪，狂热，以及……一丝丝恐惧的复杂神情。
一个人……他低声呢喃。
一艘船……
一支军队。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华的，由无数空中航道和悬浮建筑构成的，属于财阀的钢铁城市。
这不是什么野生的神性生物。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冷静之下，却隐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也不是什么史前遗物。
这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一个全新的无法理解的敌人。
他转过身，看向那名已经快要吓瘫的副官。
传我命令。
第一，将此次事件的保密等级，提升至最高级别‘深渊’。任何信息泄露者，连同其整个家族，就地格式化。
第二，封锁铁锈镇所在星域的所有航道，以清剿叛乱为名。不许任何船只进出。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
唤醒‘深红裁决’。
告诉他们，我发现了一个……值得他们出手的猎物。
副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深红裁决，那是财阀最秘密，也是最恐怖的部队。
一支专门为了狩猎和捕获神明而存在的，由最疯狂的科学家和最强大的改造战士组成的，幽灵部队。
执行官阁下……竟然要动用那支部队……
“去吧。”
维克多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
他又拿起了那把银质剪刀继续修剪他的植物。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心中，一个疯狂的念头正在不受控制的滋长。
如果……
如果能得到这种力量……
斯特兰蒂亚家族的董事会又算得了什么？
窗外，一艘艘造型更加狰狞，舰体涂装着深红色花纹的战舰，正从城市的阴影中，缓缓升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