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超出100了放不上去)
今夜,潮水退得很远,仿佛把白日里的喧嚣也一并卷走了。我独自在沙滩上踱步,忽然便看见了它——一条很大的鱼,被遗落在潮湿的沙与月光之间。
它或许是被涨潮送来,又被退潮遗忘在这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声息,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银白的浪沫偶尔漫过它的鳃边。那双眼睛在黯淡的光里睁着,像含着一整片海的哀怨,沉默地诉说着命运某种不由分说的倾斜。
夜渐渐深了,远处零星的灯火与人语一同隐没在海岸线上。风从海面吹来,湿润而轻,带着盐与未知远方的气息,轻易便撩起了心底那些恍惚的思绪。
我蹲下身,仔细看它。那是条我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鱼。它真大啊,摊在沙上像一弯被月光浸透的舟。最动人的是它的鳞——并非普通银白,而是一种沉静的金黄,仿佛把夕照的最后一丝光辉都收进了身体里。一片覆着一片,即便在此刻黯淡的夜色中,依然流淌着细腻而幽微的光泽,使它不像属于这人间的俗物。
它大概快要死了。可偏偏,遇见了我。
我伸手去抱它,沉得超出预料。冰凉、滑腻,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柔软。掌心贴上鳞片的刹那,我竟恍惚了片刻——这样美的鱼,该清蒸还是红烧呢?舌尖仿佛已尝到鲜甜的、带着海气的鱼肉。
正出神,身后却忽然响起一声惊呼,清澈里带着急促:
“林岸,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她手中握着的手电筒正对着我的脸,白光刺眼,逼得我眼角生疼,几乎要涌出泪来。我下意识抬手去挡,从指缝间勉强看见一个身影快步走近。是个女孩,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微微拂起,在光影里泛着柔软的光晕——那颜色,竟与这条鱼的鳞,像得惊人。
“叶晚,你干什么!把手电挪开!”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连忙按熄了光。脚步声踏过细沙,很快她便沿着石阶跑了下来,停在我面前,微微喘着气。
“你……把它放了吧。”
我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愣了一瞬,随即没好气地回嘴:“凭什么?这是我捡的。你说放就放?”
“你看它,多可怜啊。”她声音软了下来,蹲到鱼的另一边,指尖轻轻拂过它湿润的脊背,“它应该也有家,有它该回去的海吧。就当日行一善,好不好?”
“不好。”我别过脸,硬着心肠,“现在放回去,它也未必能活。与其白白死掉,不如让我带回去。”
我们就这样在沙滩上争执起来。她的话像夜风一样绵软却执拗,我的理由则实际得近乎冷酷。潮声在我们之间轻轻起伏,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沙上。
最后,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到我眼前——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十元纸币。
“那我买下行吗?我只有带了这些…不够明天我再给你…你把它给我,我放它走。”
我怔住了。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认真,甚至有种天真的执著。十元钱,换一条这么大的鱼,任谁听来都像笑话。可那一刻,我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随你。”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小心地托起鱼身,一步步走向水边。海浪一层层漫上来,吻湿了她的裤脚。她俯身,轻轻将鱼送入水中。
那一瞬间,月光正好从云隙间倾泻而下,整片海面浮起碎银般的光。大鱼入水,没有立刻游走,而是停顿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
它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许只是波光晃动了视线。可我真真切切地觉得,它在离去前的那一瞥里,载着某种深远的意味,像感谢,又像告别。然后它摆动尾鳍,沉入更深的水中,那抹金黄渐渐融进幽暗的海,不见了。
“回家了。”叶晚站在水里,轻声说。
我也该回去了。和这个“坏事”的她一起,沿着来路往回走。风依旧轻,涛声在身后渐渐低远。今夜我会因这桩半推半就的“善举”做个好梦吗?不知道。
但入睡之后,我竟真的梦见了它。
不再是搁浅于沙滩的困顿模样,而是悠游于深蓝的夜空之中,像游在透明的水里。月光是海,星子是光,它缓缓摆尾,游过我的窗前,游进我恍惚的睡意里。经过之处,拖出一道淡淡流转的金色轨迹,温暖而遥远,仿佛某个未曾言喻的约定,悄悄种在了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