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陆文渊已立于书阁外。
昨夜那句“慎言,察迹”仍悬在心头,如墨未干。他肩伤隐痛,却站得笔直。手中《关雎章句集解》被轻轻放入归还区,与一排典籍并列,不偏不倚。守阁老仆低头整理竹简,未曾多看一眼。陆文渊垂手而立,目光扫过书架间隙——昨夜藏信之处,今日藤蔓已被人重新压好,切口处添了新泥,似有意遮掩什么。
他转身离去,步履平稳,未带一丝波澜。
午时日头渐高,学府偏院凉亭内,石案上摊着一卷《尚书·尧典》。陆文渊执笔抄录,笔锋沉稳,字字如刻。蝉鸣断续,风动竹叶。片刻后,拐杖轻叩青砖声由远及近。
欧阳锋缓步而来,粗布长袍随风微扬,手中拐杖顶端“文道复兴”四字已被磨得发白。他在陆文渊对面坐下,不语,只将拐杖拄地,点三下。
一下,顿住。
两下,稍停。
三下,收势。
陆文渊笔尖微顿,墨滴落纸,晕开一小团黑。他抬眼,与欧阳锋对视一瞬,随即低头吹干墨迹,合上书卷。
“近日风紧,宜登高望远。”欧阳锋开口,声音低而平,像山间溪流淌过石缝。
陆文渊起身拱手:“学生明白。”
欧阳锋不再多言,拄杖转身,背影渐行渐远。拐杖敲击地面的节奏,再未重复。
次日清晨,皇都城门初启。
陆文渊青衫整洁,折扇插于腰间,书箱轻负于肩。他穿过朱雀大街,直入宫城侧门。今日朝会,儒门学子可列席旁听边疆军政要务,名额稀少,皆由学府推举。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大殿之内,金砖铺地,梁柱雕龙。百官分列两侧,甲胄铿锵,衣袂无声。陆文渊立于殿角,位置靠后,视线却被前方案几上摊开的地图牢牢攫住。
北境军报呈上,一名武将出列奏道:“启禀陛下,北敌连月未动,斥候巡边三十里无踪,边境安宁,请勿忧心。”
他语气笃定,声若洪钟。
陆文渊却眯起眼。那张地图边缘泛黄,纸面有细微皱褶,尤以右下角为甚——那是水渍干涸后的痕迹。更蹊跷的是,标注的巡逻路线竟绕开了黑河渡口,而那里历来是敌骑南下的必经咽喉。往年军报,从无遗漏。
他不动声色,目光转向另一侧。
一名文官正陈情海港税赋之事:“近来东海商船滞留港口者逾三成,货积仓廪,税源枯竭,恐影响国用。”
话音未落,兵部侍郎当即打断:“海外蛮夷,舟小桨短,何足挂齿?朝廷当以北疆为重,不必过问琐事。”
此言一出,殿中数位老臣眉头微蹙。
陆文渊心中一震。兵部向来主战,凡涉外务无不严查,今却对海防轻描淡写,反将重心全压于北境——偏偏北境又报平安?一虚一弛,恰成破绽。
他脑中电转:若北敌不来,海寇不兴,为何羽林军近日频频巡街?昨路过东市,见铁甲士卒沿巷排查商户,盘查身份文书,连挑夫脚夫亦不得免。这等阵仗,非为防盗,倒像是搜人。
三事串联,脉络浮现。
有人在掩护什么人进出——既不在北,也不在海,而在城中。
他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此时若直言,必被斥为狂生;可若沉默,线索将随议程终结而散佚。
待群臣奏对将毕,礼官正欲宣布退朝,陆文渊忽然上前一步,立于丹墀之下,拱手朗声道:
“敢问兵部大人,若北敌不来,海寇不兴,何以近日羽林军巡街频增?莫非内忧甚于外患?”
声落,殿内骤静。
宰相抬眼,目光如刀扫来。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臣互视一眼,神色凝重。兵部侍郎勃然变色,怒喝:“何方学子,竟敢僭越朝仪!此事岂是你能妄议?”
陆文渊不退不避,只垂首肃立:“学生不敢妄议,唯有所惑,故斗胆一问。天下安危,匹夫有责,况身在学府,食君之禄?”
皇帝端坐龙椅,始终未语。此刻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文渊身上,良久,才缓缓道:“退下候询。”
陆文渊俯身行礼,转身退出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关闭,沉重如铁。
他走在宫城长廊,阳光斜照,青砖映出他修长的身影。背脊挺直,脚步沉稳,一如往常。可袖中双手早已湿透,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深痕。
他知道,那一句话,已如石投深潭。
涟漪已起,暗流将涌。
回到居所附近,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晴空万里,无云无风。檐角铜铃静悬,昨日错乱的响动不再。
他走入小巷,拐角处一只麻雀扑翅飞起,惊落半片枯叶。
陆文渊伸手接住,叶片干脆,脉络清晰。
他盯着那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夜焚毁的绢帛上那四个字。
“海外有客”。
司马。
这个名字尚未出口,已被他咽回腹中。
他将枯叶夹入札记本,合上书页,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