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灯火幽幽。
沈寒舟坐在蒲团上,看着对面的盲眼老道。老道的眼睛虽然瞎了,但沈寒舟总觉得他在看自己——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东西。
六具兵尸站在庙门口,一动不动,像六尊石像。年轻那具还在山沟里吊着,老道说先让他吊着,魂刚回去,动不得。
“七十二阴穴。”老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骨,“你听过?”
沈寒舟点头。
“湘西传说,七十二座阴穴藏在深山,一旦全开,万尸夜行,人间变炼狱。”
老道笑了。
“传说?那是真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沈寒舟。
沈寒舟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骨片。骨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图案。
那个图案,和兵尸眉心的阴纹,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守穴人的印记。”
沈寒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那七具兵尸,生前不是普通的兵。”
老道的盲眼,转向庙门口那六具兵尸。
“他们是湘西守军不假,但他们守的不是城池,是阴穴。”
沈寒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六具兵尸静静地站着,月光从破庙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残破的灰甲上。最老那具的脸上,那行黑泪的痕迹还在。
“七十二阴穴,每一穴都有一个守穴人。”老道的声音继续,“他们生前是自愿赴死的将士,死后魂魄被封在尸身里,镇守阴穴,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里面的东西?”
“尸煞。”
老道顿了顿。
“七十二穴,每一穴都封着一具尸煞。那些尸煞,是湘西几千年来最凶的东西——战死的将军、冤死的蛊师、横死的邪修、惨死的孕妇……每一个都怨气滔天,每一个都该入轮回,但每一个都因为各种原因,被封印在阴穴里,不得超脱。”
沈寒舟盯着他。
“那他们——”
“你那七具兵尸,就是第七十二穴的守穴人。”老道打断他,“那一穴封的,是湘西最凶的一具尸煞——千年尸王。”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骨片。
“但三十年前,那一穴被人破了。”
老道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尸王跑出来了,是守穴人的魂魄,被人抽走了七成。”
“谁?”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知道玄老鬼是谁吗?”
沈寒舟摇头。
“他是我师弟。”
老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十年前,他也是辰州符门的人。天赋比我高,本事比我大,所有人都说他将来会是符门第一人。”
“但他不满足。”
“他觉得符门的规矩太多——不能炼尸、不能控魂、不能借阴穴的力量。他觉得那些规矩是在绑着他,不让他变得更强。”
“他偷偷进了七十二阴穴。”
老道的盲眼里,流下一行浊泪。
“他以为他能掌控那些尸煞的力量。但他错了。尸煞没被他掌控,他被尸煞影响了。”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他开始炼尸,开始控魂,开始用活人祭阴穴。师父发现后,要废了他的修为,把他逐出师门。”
“那一夜,他杀了师父。”
“杀了所有阻止他的人。”
“然后逃进深山,一躲就是三十年。”
沈寒舟沉默了。
老道继续说:
“这三十年,他一直在找打开七十二阴穴的办法。他知道,只要七十二穴全开,万尸出世,他就能借着那股滔天怨气,炼成不死魔身。”
“但那需要钥匙。”
“钥匙是什么?”
老道指了指庙门口那六具兵尸。
“他们。”
“七十二穴的封印,和守穴人的魂魄是连在一起的。只要守穴人的魂魄还在,封印就还在。但如果守穴人的魂魄没了,或者被人炼成了别的东西——”
“封印就破了。”
沈寒舟明白了。
“所以玄老鬼要抢我的兵尸,是要用他们的魂魄,打开第七十二穴?”
老道点头。
“然后呢?”
“然后?”
老道苦笑。
“七十二穴是连在一起的。一穴开,百穴动。百穴动,万尸出。万尸出,湘西亡。”
庙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寒舟看着手里的骨片,看着上面的阴纹,突然想起老仆临死前的话——“不能让……让他们落在……玄……”
他那时候没说完的话,是“玄老鬼”。
“那个老仆,是谁?”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是守穴人。”
“三十年前那场变故,他侥幸逃了出来,带着七具兵尸的残躯,躲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送他们回家的人。”
“他找上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会用他们炼邪术的人。”
沈寒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半截手指。
“我能救他们吗?”
老道看着他。
“你想救?”
“我答应过他们,送他们回家。”
老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寒舟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断指。
“你这一指,是怎么断的?”
沈寒舟没有回答。
老道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十岁那年,你第一次见鬼,吓得浑身发抖。你师父告诉你,怕鬼的人,永远渡不了魂。你问怎么才能不怕。你师父说,把怕的东西放在身上,就不怕了。”
“你拿起刀,砍断了自己左手中指。”
“那一指,是献给阴间的——从此你活人的命,搭上了阴间的线。”
老道收回手。
“你师父说得对,你确实是符门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人。不是因为你符画得好,是因为你敢。”
“敢把自己的一截手指,献给未知的东西。”
沈寒舟抬头看着他。
“前辈,我想救他们。”
老道点点头。
“好。”
他转身,从供桌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沈寒舟。
沈寒舟打开——里面是一根新的桃木剑,一枚新的渡魂铃,还有一叠符纸。
“这是我用的东西,跟了我五十年。现在给你。”
沈寒舟接过,看着那些法器。
桃木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渡魂铃的铃身是暗红色的——那是被血浸透的颜色。
“前辈……”
“别说话。”
老道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你那具年轻兵尸,还在山沟里吊着。玄老鬼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会派人来。”
“今晚,他们会再来。”
沈寒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来多少?”
老道没有回答,只是用盲眼“看”着黑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黑暗中,亮起一双双绿色的眼睛。
沈寒舟握紧了新的桃木剑。
老道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今晚你就在这儿守着。守得住,你那七具兵尸就有救。守不住,湘西就完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庙后走去。
沈寒舟叫住他:
“前辈,你去哪儿?”
老道没有回头。
“我去山沟里,把那具年轻的带回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寒舟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绿色眼睛。
他数了数。
至少三十双。
他握紧桃木剑,把渡魂铃系在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一张一张贴在庙门上。
然后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身后,六具兵尸慢慢走过来,在他周围站成一圈,把他护在中间。
那些绿色眼睛,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沈寒舟睁开眼。
月光下,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是什么。
是山魈。
但不是普通的山魈。
它们的身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
有人在控制它们。
沈寒舟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领头的山魈,站在三丈开外,死死盯着他。
它的眼睛,不是绿色的了。
是红色的。
和那具年轻兵尸眉心的“死”字,一个颜色。
沈寒舟看着它,轻声说:
“来。”
山魈嘶叫一声,扑了过来。
身后,无数山魈,同时扑来。
沈寒舟抬起左手,咬破断指,用自己的血在右手掌心画符。
金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他想起老道说的话:
“你敢把自己的一截手指,献给未知的东西。”
现在,那截手指,要用上了。
他一掌拍在地上。
金光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