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撕开蜿蜒山道，卷起漫天尘土，惊得林间飞鸟四散。
晏司楚与腾翊北上已有数日，人困马乏，脚下却丝毫未敢放缓。他们此行只为寻一个人——失踪多年的明王宫少主。
“吁——！”
晏司楚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堪堪停在悬崖边缘。腾翊几乎同时勒马，并肩而立。胯下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气，汗湿的马鬃紧紧贴在颈侧。
远处，红日正沉入地平线。血色余晖泼洒开来，将半边天空染得触目惊心。下方群山如墨，沉默地勾勒出苍茫轮廓。
山风凛冽，吹得晏司楚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也拂乱了腾翊额前的碎发。
“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义军虽多，却各自为战。”晏司楚望着沉没的夕阳，声音沉稳，“腾翊，你对以后，怎么看？”
腾翊嘴角扬起一贯的不羁：“蒙元气数将尽！待我等齐心协力赶走鞑虏，自然是我义父徐寿辉登基称帝，一统天下！”
晏司楚眉头微皱，语气沉了下来：“只有你们天完国，才配执掌乾坤？我明王宫浴血奋战多年，可不是为了给他人作嫁衣。”
气氛骤然凝滞。
腾翊转过头，看向晏司楚冷硬的侧脸，声音放缓了几分：“司楚，明王早就战死。明王之子失踪多年，生死未卜。这是不争的事实。”
“正因如此！”晏司楚握紧缰绳，指节泛白，声音异常坚定，“我才必须找到明王之子，辅佐他继承大统！”
山风呼啸着穿过两人之间，带着刺骨的凉意。
腾翊沉默片刻，忽然挑眉，带着几分试探和玩笑的意味：“既然如此，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干脆来个‘一国两朝’如何？这天下还叫大宋，北边归明王宫，南边归弥勒教，两全其美？”
“荒谬！”晏司楚猛地转头，眼中闪过怒意，“国无二君，天无二日！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天下岂能有两个皇帝？届时政令不一，必生动乱，苦的还是百姓！”
他的声音在山崖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腾翊看着晏司楚紧绷的侧脸，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敛。他压低声音，带上了一丝认真：“司楚，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我只怕……只怕有一天，你我各为其主，会……兵戎相见。”
最后四个字，很轻，却像重锤一般敲在两人心上。
晏司楚身形微顿，眼中的锐气渐渐消散，染上一丝复杂与忧虑。他重新望向前方，最后一抹余晖也被暮色吞噬。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也怕。”
三日后，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两人在官道旁发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庙宇破败不堪，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腾翊捡来干柴生起篝火，忍不住抱怨：“这明王之子到底在哪儿？天下这么大，找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晏司楚解下水囊，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执拗：“只要人还活着，用心去找，总会找到。”
他拿起水囊灌了几口，目光投向跃动的火焰，有些失神。火光在他眸中明灭不定，仿佛映出另一个身影——他的表妹韩雪儿。她与弟弟韩林儿一同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雪儿，林儿……你们一定要平安。他在心中默念，握着水囊的手悄然收紧。
腾翊添了根柴火，火焰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他抬起头：“对了，‘弥勒降生，明王出世’。这八字真言传遍天下，可你我两派解读一直不同。你可曾想过，这八字，究竟该作何解？”
晏司楚抬眸，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这有何疑？自然是明王先出世，涤荡乾坤，扫清浊世，而后弥勒佛方能降生，普度众生。《明王出世经》里写得明明白白！”
“荒谬！”腾翊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坐直身子，语气激动起来，“分明是你们明王宫曲解教义！《弥勒降生经》有云：‘弥勒下生，三会龙华，明王随行’！顺序清清楚楚，弥勒降生在前，明王辅佐在后！弥勒为尊，明王为次，此乃天定！”
晏司楚脸色一沉，不再争辩，声音冷峻：
“白纸黑字，你自己去看。”
腾翊寸步不让：“‘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八字真言本身的顺序就说明了一切！你们明王宫篡改经义，其心可诛！”
“腾翊！你休要胡言乱语！”晏司楚霍然起身，玄色衣袍在火光中剧烈翻飞，“歪曲真义的是你们弥勒教！”
“歪曲真义的是你！晏司楚！”腾翊也猛地站起，脸上因激动而泛红，“今日我定要与你辩个明白！”
两人怒目相对，胸膛剧烈起伏。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各自的兵器。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柴火噼啪作响。
片刻死寂。
晏司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开来。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我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了口舌之争，便要兵刃相向，同室操戈吗？”
腾翊紧绷着脸，半晌，才冷哼一声：“是你要与我争！”
两人各自重重坐下，背对着对方，不再交谈。
约莫一炷香后，火焰渐渐缓和下来。
晏司楚望着火光，率先打破沉默，低声吟诵：“莫道石像两束光，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是当年红巾军起事时的谶语。
腾翊没有回头，但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些。
“那是明王宫创下的功业。”晏司楚继续低声道，语气平和了许多，“但这些年，弥勒教屡建奇功，牵制了大量元军。这些……我都记着。”
腾翊身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沉默着，最终还是转过身来。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司楚，我……我不是非要与你为敌。只是……各为其主。”
晏司楚轻轻点头：“我明白。就如同眼前这堆篝火，虽有万千火苗，形态各异，甚至彼此纠缠碰撞，却同出一源，都是为了照亮这黑暗。”
腾翊犹豫片刻，终于挪动身体，重新坐回晏司楚身边，尽管隔着一点距离。他抱着膝盖，低声嘟囔：
“明王之子……和我义父徐寿辉……谁，才是真龙天子？这天下，最终会属于谁……”
庙内，两个挚友，也是两个潜在的对手，望着同一堆篝火。跳动的火焰在他们眼中映出不同的光芒，心中装着的，是各自的天下。
夜更深了。篝火渐弱，只剩下通红的炭火。
腾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若真到了那一天……你我不得不站在对立面，刀兵相见……我会……留你性命。”
晏司楚身形微顿，静默片刻，同样轻声回应，语气平静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