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苏醒
鞭打一下下抽在皮肉上,裂帛般的剧痛混着铁锈味的血,漫天飞溅。寒冰水牢的寒气透过衣袍,冻得骨头都在发颤。穿骨的剧痛还未消散,十指被生生夹断的痛楚,又如潮水般卷土重来。那细如牛毛的银针,正一寸寸扎入经脉,所过之处,似有烈火焚身又似万蚁噬骨。碎骨声咯吱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腥甜。血泪花在肌肤上绽开,红得刺眼,艳如毒霞。
这是七天七夜蚀骨之痛,每一秒,都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凌迟。
“君上……”
西南荣与纪礼匆匆赶来,一入牢门,便如坠冰窟。
只见空桑烬离被粗重的铁链死死钉在巨大的木桩之上,浑身血肉模糊,旧伤叠新伤,纵横交错的血痕触目惊心。他气息微弱,薄如蝉翼,整个人像一截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的枯枝,只剩最后一口气息悬于一线,奄奄一息。
哗啦——叮当!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西南荣运起内力,一爪生生破开那困住空桑烬离的沉重铁链。
纪礼不敢有半分耽搁,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空桑烬离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那滚烫又冰冷的伤痕,心脏猛地一缩。他迅速探向空桑烬离的脉象,指尖触到那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脉搏,脸色瞬间一白。
来不及多言,立刻取出疗伤丹药,撬开空桑烬离的牙关,一颗颗,艰难地喂了进去。
喂药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却转向了角落里,同样被束缚的另一人。
西南荣救下祁君尧,看着眼前空桑烬离触目惊心的一幕,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惜与怒意。他转头,对着纪礼,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摇了摇头,那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与决绝:
“先走。”
残破的屋舍倾颓着,焦黑的断木如狰狞的鬼爪,几株烧毁的树木蜷曲在地,焦糊的草木味混着尘土,呛得人胸口发闷。
视线里,一道道熟悉的面容重重倒在地下,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决绝。
“不——!”
空桑烬离猛地从榻上弹起,白衣被冷汗浸得发潮,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喉间溢出的嘶吼带着濒死的颤栗。
“君上。”
“烬离!”
两道急切的呼唤拽回他涣散的神智,空桑烬离茫然抬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房梁,身侧是纪礼担忧的脸,周身萦绕着熟悉的药香与檀香。
我……回来了?
“君上,您醒了。”纪礼见他眼底仍蒙着惊魂,连忙上前一步,指尖搭在他腕上,细细探着脉象,指腹的温度带着安抚的暖意。
西南荣则转身快步出门,扬声唤人去备车,又吩咐厨下熬些热粥。
空桑烬离定了定神,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睡了多久?”
“三月有余。”纪礼垂眸回话,指尖仍贴在他腕上,“祁二公子与二月前睡来离开。”
“我出去看看。”空桑烬离撑着榻沿起身,指尖胡乱抓过一件玄色外袍,披在身上,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纪礼连忙拎起药箱,快步跟在他身后:“君上,您刚醒,身子还虚。”
一路走出居所,从浊水亭到苍雾浊水的边界,入目的景象让空桑烬离的脚步渐渐沉重。
道旁尽是瘦弱的幼童、佝偻的老人、鬓边沾着尘灰的妇女,还有不少重伤未愈的仙门弟子,他们或倚着断墙,或坐在草席上,脸上都带着未消的疲惫与惶恐。
每一双眼睛看向他,都凝着沉甸甸的担忧,有心疼,有期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伤痛。
空桑烬离对着他们缓缓颔首,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眶却先一步红了,温热的泪意在眶里打转。
走出苍雾浊水的界外,外面的景象轰然撞进眼底,他脚步一顿,喉间的哽咽再也压不住。
一路安静走到曾经的水情台旁,原本是绿草如茵的软坡,茂叶繁枝的树木绕着清澈的流水,精致的屋舍错落有致,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可如今,绿草焦枯成灰,树木大半焦黑倒地,清澈的流水混着泥沙变得浑浊,原本精致的屋舍只剩断壁残垣。即便已有仙门弟子着手重建,草草搭起的草棚与土坯房,也衬得这片土地愈发疮痍满目。
风卷着尘土掠过,空桑烬离站在水情台中央,指尖死死攥紧,包扎好的纱布有星星点点的红。
“……伤亡……如何?”他向来清越动听的嗓音,此刻碎得厉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纪礼垂首,声音沉重得像坠了铅:“暂无仙者离世,只是……伤患极多,仙门弟子的根基,也受损惨重。”
空桑烬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子寻那里呢?”
“二公子那边一切安好,空桑弟子皆无恙。”纪礼顿了顿,续道,“只是如今战火尽数集中在灼华林,若战事不能尽快结束,百家仙门怕是要……损失殆尽了。”
死寂。
漫长的死寂笼罩在水情台上,风卷着残叶掠过脚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片刻后,空桑烬离突然抬起手,死死捂住双眼,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另一只手猛地扣住身侧的木柱,尖锐的木刺刺破掌心,温热的血珠顺着木柱缓缓滑落,滴在焦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先是微弱,渐渐变得凄厉,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真是……好、好、计、算啊!”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着血味与泪意,字字泣血。
“君上!”纪礼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无措。
空桑氏·云水间
这里是空桑氏的祖地核心之一,亦是水上星海世家共商族务、议定大事的圣地。
殿宇依水而建,飞檐翘角悬着剔透的水玉风铃,殿内铺着泛着温润光泽的水纹玉砖,四壁镌刻着上古云水图腾,空气中萦绕着清冽的檀香与水汽交织的淡香。此刻,空桑家主、数位白发苍苍的长老,连同水上星海其余七大宗世家的掌舵人,正围坐于水纹玉案两侧,神色凝重地低声商议着近期战事与族中事务。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凝重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瘦的白衣身影缓缓踏入殿中。来者正是空桑氏大公子,空桑烬离。
他一身素白常服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从袖口、衣襟蔓延至腰间,点点血珠顺着衣摆滴落在水纹玉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原本清亮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痛,每一步都走得极重,靴底碾过血痕,发出细碎的声响。
“咚——!”
空桑烬离在玉案前重重跪倒在地,双膝砸在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殿内众人齐齐一惊,纷纷站起身,目光紧锁着地上的人,神色瞬间变得复杂万分。
“烬离!你这是做什么!”
空桑宁泽——空桑氏的二长老,也是烬离自幼倚仗的叔父,第一个快步上前。他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心疼与恼怒,俯身便想去扶烬离的胳膊:“快起来,地上凉,刚醒过来身子还虚,别再伤了自己!”
空桑烬离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搀扶,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双膝跪地,也难掩世家公子的风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喉间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朽木,却字字清晰、字字泣血:
“我是空桑氏大公子,我没能护住族中子弟,亦没能护住水上星海的万千生灵,让水上星海毁于战火,让百姓损伤惨重。今日,特来向各位—请宗法!”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却衬得殿内的沉默愈发压抑。空桑二长老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指着空桑烬离,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却只挤出一句:“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起来,烬离,这不是你的错。”
言止缓缓开口,他扶了扶额间的玉冠,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你自幼驻守苍雾浊水。我们不能不去永洲救同胞,可他们的条件,是要以你为质……要真说愧疚,该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是我们没能护住水上星海的根基,没能护好你!”
“烬离。”
空桑宁泽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肩膀,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严厉:“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傻。”
“叔父,我十八了。”
空桑烬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他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眼底满是自责。
“你才十八,在我们眼里,永远是个孩子。”空桑宁泽的声音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未干的泪痕,“这种事,怎么能都往自己身上拦?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不够仔细,没能察觉到族中出了二心的叛徒,是我们疏忽了。”
“叔父。”空桑烬离猛地抬头,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砸在玉砖上,“是我……”
“够了!”空桑宁泽打断他,语气沉了沉,“是我们的错,与你无关。若你真觉得愧疚,便去灼华林吧。子寻那边战事吃紧,麾下正缺得力之人,你去了,帮他稳住战局,守住灼华林,这才是对族中最好的交代。别再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担心了。”
“去按排去子寻那里吧。”
空桑大长老也缓缓开口,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底却藏着对晚辈的怜惜:“他更需要你。”
“是,烬离……领命。”
空桑烬离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将所有的自责、愧疚与泪水都藏在这一拜之中,起身时,白衣染血,脊背却挺得愈发笔直,眼底的沉痛渐渐被坚定取代。
殿内众人看着他的模样,纷纷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与惋惜。空桑宁泽走上前,默默替他拂去衣摆上的尘土,轻声道:“去吧,我们等你平安带他们回家。”
望着空桑烬离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暮色中的背影,言止终是忍不住轻轻一叹,声音里裹着几分沉沉的惋惜:“这般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到头来,竟还是逃不过命运弄人……”
一旁的付流年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身侧的空桑宁泽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急切:“谁都看得出来,这一趟分明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摆明了要让烬离去赴险,你为何不拦着他?”
空桑宁泽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无力与怅然,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你也说了,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局,他避的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