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谒者再现
书名:羿世 第一卷 作者:凝甲 本章字数:5139字 发布时间:2026-03-13

01

下山之后,羿铎三人取回马匹,返回细柳山庄。

因为收获颇丰,大家心中欢喜,一路上有说有笑。

转上官道后,沿路都是逃荒的饥民,羿铎勒住缰绳,向方规问道:“方兄,这些逃荒饥民数月不散,难道本地官府无人疏导?”

“少将军从北陆来,有所不知,在河东乃至整个中原之北,如今已是无官无民的凄惨状态。”

方规抬鞭指向远处一座坍塌许久的老破城寨,“这片地域打了上百年的仗,今天是朱家地盘,明天又成了李家的,没过几年再被别人抢去。百姓就如地里的荒草,这茬被割光了,又会有别处来逃荒的填上。至于官府,朝廷都换来换去,哪里还有什么官府。如今州府一级的官员有南京任命的,有江陵派来的,还有前朝留下的。譬如大名府,一地就有两个知府,可这两位大人平时在哪里?却从没有人知晓。到了县郡一级就更为混乱,许多地方连在任的县令都没有,实在称不上官府二字。”

听了方规所说,羿铎想起被虏以来,曾看到沿途的官衙悬挂的牌匾上,有写“建武元年”的,有写“中山王赦造”的,甚至还有写“大顺永昌”字眼的。当时只当是边地荒唐,而现在才知道,这竟是中原常态。

没有南下之前,每每读到书中描述,他都想象着中原繁华锦绣的模样,就如画中一般。此次亲眼见了,却是满目疮痍,比之偏远寒冷的北陆还不如,实在令人失望。


再往前行,便到了莲城县。

莲城县靠山,初春有雪水灌溉田地,境内又有河流湖泊,算是个土地肥沃之地,人口也较邻县多一些。

进城之后,路过县衙时,看到那面朱红色大门正好开着,里面张灯结彩,似乎有什么喜事。

“让开让开!”正好有一队黑衣衙役从门口出来,粗声吆喝着开路。路人慌乱中四下躲避,辩机三人也被挤到了人群后边。

跟在衙役后边出来的,是一位大人,面色红润,发冠梳得整齐油亮,脸上挂着一幅笑容。

“休要粗鲁,滋扰了百姓。”

那位大人向前高喊一声,然后疾步上前,躬身搀扶起一位躲闪不及,被推倒在地的卖菜老农,和善地问道:“老丈,伤到了没有?”

“回……回郑老爷,是我腿脚不好,阻了县公您的路。”老汉面上满是惊惧。

“连年灾祸不断,百姓不易呀……”见担子里的菜洒落出来,郑县公叹了口气,掏出几枚铜钱,塞到老丈手里,“这点钱拿着,算是赔你的菜钱。”

老农接了铜钱,连连磕头。郑老爷扶起老农,面上满是笑意,“快起来,快起来,本官作为一方父母,可见不得百姓受苦。”

“这县官倒是好人。”羿铎见了这一幕,不禁在心中赞了一声。

郑县公直起身来,拉着长音,向周围的百姓高声说:“父老乡亲们,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咱们老百姓不易呀,每想到百姓的艰苦,郑某人的这颗心啊,就像被火烧一般!咱们莲城县的百姓是好百姓,有老天护佑着,眼下要春耕了,只要春雨跟得上,今年大家就能吃得上粟米饭,好不好!”

围观百姓中,有人附和着高声叫好,多数人却形容呆滞,无动于衷。

羿铎突然留意到,不知何时,街边的一处角落里,多了个穿着农家服饰的大汉,正漠然望着前边的郑老爷,藏在斗笠下的眼光中满是杀机。那大汉一闪即逝,消失在街巷中。

待郑县公带人走远了,围观人群中有人“呸!”了一声。

方规上前问那位卖菜老农:“老丈,刚才那位大人是谁?看着倒是和善。”

不料老汉却被这一问吓得丢了魂一般,颤声说道:“大人,饶过小老儿吧,我真是自己摔倒的。”他哆嗦着掏出刚才的铜板,递给方规,“这钱还给你们,谢谢郑老爷的大恩了。”话没说完,转身就逃入了人流之中。

羿铎三人走进一家小馆子,点了些饭菜。辩机大师问伙计:“小哥,县衙里张灯结彩的,是有什么喜事吗?”

伙计脸上神色一紧,草草答道:“明天县公老爷要祭天祈雨,拜河神爷爷。”说完就慌忙走开了。旁边的客人听到,也纷纷挪到远离他们的座位上。

三人面面相觑,辩机大师低声说道:“此地有些诡异。”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在店里讨食,她四下张望后,蹒跚走近,轻声问:“听口音,你们是外乡人吧?”,辩机大师点了点头,老妇压低声音说:“去城东头的刘家庄找刘二姐问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02

羿铎三人谢过老妇,匆匆吃完餐食,起身往东城门走去。

一路连走带问,终于在城外找到了一处破旧的院落。辩机大师上前叩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谁……谁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我是外地来的行脚僧人,这两人是我师侄,有位老婆婆让我们来找刘二姐。”辩机大师轻声说道。

那扇破旧的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憔悴的面容。

“我便是刘二姐,进来吧。”

三人进了院子,刘二姐迅速关上门,领着他们进到屋中。

光线昏黑的屋子里,四壁沾满黑色的烟尘,还有用炭笔写的硕大黑字留在墙上。房里除了张床,再无他物,有个瘦如枯骨的老人躺在床上,看着已是奄奄一息。

刘二姐脸色苍白,散乱的头发上满是灰尘,“你们找我何事?”她用低沉嘶哑的声音问。

“听说县公明天要为百姓祭天祈雨,可街上的人似乎都很害怕,却是为何?”方规问道。

“为百姓祭天祈雨?那些人面兽心的恶人,哪有这样的好心肠!”

她骂了一句,又接着说:“这些恶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所以才有人让你们来问我!”

刘二姐言语开始哽咽,讲述起她一家的遭遇:

“我娘家老爹叫刘老纲,在城西水塘边有两亩薄田,平日里再卖些柴火过活,虽然日子艰难,光景却也算过得去。然而,在县公郑老爷盯上我娘家的那点土地后,灾祸就来了。”

她叹息一声,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门外的一点光亮,继续回忆:

“郑老爷以官府的名义,假意说要修庙,好为百姓祈福,以此为名,要把水塘边上的田地全部收了。我们莲城县里有个恶霸叫崔印,靠着郑老爷当他靠山,平日里欺行霸市,无恶不作。官府派了人来,说由崔印家的商号出面,从百姓手里买下田地,但要等到建成庙宇之后,才能把地钱付给百姓。

大家知道崔老板说话从不算数,都不同意卖地。那崔印就派人强行来夺地契。我爹性子硬,带着百姓去官府讲理。没想到次日就来了一群恶徒,把我爹毒打了一顿。”

她掩面而泣,“我爹被打成重伤,连日吐血,没几日就没了。我爷爷又气又急,也病倒了。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叫刘石娃,今年才十五岁,年幼照顾不了家里,只得背着瘫痪的爷爷来投奔我这个已经出嫁的姐姐。”

哭泣化为哽咽,她接着说:“但这还不算完,不久之后,更大的灾祸又来了……”刘二姐的声音愈发悲凉:“那些日子,崔印派来的恶徒天天来我家中骚扰,后来官府又说我们无端滋事,把我丈夫和弟弟也抓去了。前两日,我去牢里探望,看到我家丈夫被打得浑身是伤,恐怕也快不行了……绝望之下,我四处呼求,奈何人人都害怕惹祸上身,街坊邻居像躲瘟神似的躲着我,更无人敢出来相助。我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破人亡……”

“这是我的命呀……”她的声音微弱,如同枯黄落地的秋叶,“我爹离世时,七天无法下葬,最后只好草草埋在了荒地里,爷爷眼瞅着也不行了,丈夫和弟弟在牢里受折磨……这人间,怎么这么凄苦……”

呢喃之中,刘二姐眼神发呆,如同已经死去了一般。

羿铎听得怒目圆睁,握在刀柄上的手指绷得青紫。

待她哭声平复些了,辩机大师又问刘二姐,明日的祭天祈雨又是如何一回事。

“什么祭神祈雨,那分明是要拿活人去祭祀!”刘二姐变得惊恐起来,

“这些没人性的,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个妖僧,说城西水塘里来了河神,不但要修庙祭祀,还要用童男童女投入塘中祭神,自从那和尚来了,城西那边就鬼气沉沉的,没人敢去……”

“童男童女又从何处来?”方规蹙眉问道,

“还不是些穷人家的孩子,谁招惹了郑老爷和崔印,就抓谁家的孩子去。西塘不同意卖地的人家,已经被抓去好几个了……”

刘二姐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又惊叫了一声:“我家石娃!我弟弟石娃!怕是明天也要被沉到塘里去了!”她尖叫起来,几乎要昏死过去……

三人悲愤不已,辩机大师对羿铎和方规说:“今日不走了,明天我们去看一下,这些恶人到底祭拜的什么河神!”


03

月上枝头,县衙附近,一处外观平庸的建筑里,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为了迎合县里老爷,崔印不惜重金,用心改造了这栋建筑。从外边看朴实无华,进到里边来,却另有一番奢华糜烂。

硕大的酒桌上狼藉不堪,酒香脂嗅之间,满屋都是调笑之声。坐在主位上的郑老爷,早就没了白天县衙前的那分做作,半醺之下,他的长须上已沾满了酒浆。几个乡绅却还要轮番过来劝酒,一旁陪酒的粉头老练伶俐,调笑中伸出酥手,抢过郑老爷的银杯一口气饮了,在杯沿上留下了一点胭脂印子,酒液却呛湿了桃红色的抹胸,惹得满堂哄笑。崔印也已喝得满面通红,他敞着绸衫,露出挂在前胸的一块硕大的白玉佛牌。

“县公神谋妙算,明日一过,不但大家都得了银子,大人爱民如子、敬天礼佛的贤名也传颂天下,将来还要请大人多加指点呀。”一名盐号老板正卖力奉承着。

“老夫也难呀,这县里府里,里里外外的,哪儿动一动都得要银子,你将来可不要忘了造福桑梓呀。”郑老爷眯着半醉的眼睛,拉着长音说道。

“但凭县公差遣,无不效命!我就先干此杯,以鉴胸怀!”盐商立时凝眉正色、说得真诚豪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郑老爷也笑眯眯地举杯抿了一口。

对面,坐在崔印怀里的年轻粉头不解大人心思,娇声问了一句:“崔老爷,三年后,你不是还要给百姓付地钱吗?这还能挣到银子吗?”

“屁话!”崔印和着酒意骂了一句,“地到了手里,付不付钱是老子的事,你管得着吗!老子想付就付,不想付就不付!那些地收回来先是庙产,然后就是官产,再过几年官府把庙再卖了,还要老子付什么钱!”

姑娘吓了一跳,忙嘟起嘴儿说:“奴家还不是替老爷您着想,不给那些百姓付钱,总得找个理由吧。”

“找你娘!”崔印又骂了一句:“想要理由,一万个理由也可以找出来,可老子需要给那些人理由吗?”


04

北陆以北,有大荒之地。这里没有四季之分,永远都是严寒孤冷的冬天。

荒芜而广阔的冰原上,有座山峰孤独耸立。

公西豹裹着厚厚的黑毛大氅,独自站在山峰之上。他掏出骨笛抵在唇边,仰头吹奏出几声特殊的音节。

笛声尖细,直入云间。

头顶的云层伴着笛声翻滚起来,如同沸水初熟一般。公西豹却不理会,眼睛直盯向南边的天际线,神色颇为紧张,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酷沉着。

终于,两只玄鸟现于云层之下,它们安静地划过铅灰色天穹,翅膀上下翻飞。公西豹嘴角的肌肉轻微抽动着,像要走上祭坛的牛犊一般,任凭硕大羽翼投下的阴影遮盖在身上。

谒者到了。

黑色的麻布长袍被山风吹得翻卷,身后的持节童子默然肃立。

山峰之上,最后的天光也湮灭了,暗青色山影里,两道比黑色更浓的暗影,如同两只寂静的死灵,相对于山峰之巅。

“弟子公西豹,给魔尊请安。”

公西豹上前跪下,额头触地的闷响激起一片冰屑。

谒者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寒冷,蜡黄的面具上,两窟眼洞如同暗夜的深渊。

“公西豹,魔尊问,寻找龙脉一事,如何了?”

“经弟子勘察,太白峰确为龙首交汇之处,然而……”他喉骨上下滚动一下,“天珠未显其根,弟子只好北上大荒,采极寒之地的地晶去滋养龙眼。待显出天珠的根来,就可以一举摧毁。”

谒者点了下头,

“魔尊再问,宁国公府余孽未除,你知罪否?”

“弟子知罪,全怪弟子高估了刘狄,没预想到他如此无能愚蠢。再加上毛仁龙自私傲慢,没有按时出兵夹击,才导致功亏一篑,弟子愿受师尊责罚。”

“公西师兄!”谒者突然贴近,嗓音如锈刀刮骨一般尖细刺耳,

“人心里爬满了恶的蛊虫,就是我魔门放置的饵食。”

一只冰凉的枯爪扣住了公西豹后颈,“你是魔尊座前弟子,竟让饵虫反噬?”

裘毛里的冷汗在瞬间冻成冰碴,公西豹把前额紧紧贴在冻土上。

谒者直起上身,换了舒缓些的口气:“师兄,这些托词,你在密报上已经说过了。魔尊慈爱,让我告诉你,这次失败有异变之因,错不全在你,也就不罚了。”

“弟子叩谢师尊恩典。”公西豹背上的肌肉骤然松弛,额头再次重重地砸在积雪上。

“魔尊还告诉师兄,人心中阴暗诡诈越多,我魔门的力量就越大,你要善用这种力量,切不可忘记。”

谒者回到原位,继续说道:

“魔尊有言,要你专注于摧毁龙脉的大事!谨记,天珠有九颗,只要落到地面,接了大地精气,龙脉就会立即成形,再无法逆转天机。务必在此之前把它毁了。若再失败,必要你承受十狱轮转之罚!”

公西豹脖颈上冷汗又起。

“师兄,起来吧,师尊口谕已经传完了。”

谒者上前扶起公西豹:“师兄,提防隐梅宗,可别被他们坏了功业,大同那个卧底就是他们派来的。”

“隐梅宗?”公西豹停顿了一下,“师尊可说要我去对付他们?”

“巨灵、山诡两位师兄去办了。几个隐梅宗人正藏在子牙山里蠢蠢欲动,鹊山总坛已有安排,公西师兄专注北边吧。”

公西豹点了点头。

那谒者又说道:“南京两位师兄手上诸事进展颇丰,魔尊十分欣慰,公西师兄也要多做些功绩,回去才好说话。”

身后的执节童子如同一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动不动地站在风雪中,手中的旄节被山风吹得来回漫卷,杆头那黄金做成的天魔兽在阴暗中,双目反射着光芒,反倒如活物一般。

谒者传令完毕,就回去了。


待天空中玄鸟再起,消失在南边的云层里,公西豹才带着一身冷汗下山而去。

山脚下,一条灰色的队伍正候在风雪之中。

“先去太白山。”公西豹下令。

队伍向北缓缓而去,消失在昏灰的雪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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