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书房，茶杯里的水汽早散了，地上那道明暗分界线挪到了案桌中央。阿沅的指尖还点在桌面，像在等什么人接话。萧砚没动，手仍搭在银丝带扣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烟囱——炊烟还在冒，笔直得不像要断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村西狗叫起来。
不是一两只，是一片。接着是船板撞岸的闷响，哗啦一声，像是整条舢板被浪甩上了礁石。紧接着有人喊：“进贼了！拿家伙！”声音劈了叉，显然是真吓破了胆。
阿沅猛地抬头，鼻翼一张，舌尖瞬间泛起一股浓烈辣味，混着焦糊和腥气，像是有人刚啃完油炸过的辣子鱼干，连嘴都没来得及擦。她脱口而出：“有人吃过辣子鱼！”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她没看萧砚，闭眼一瞬，脑子里回溯那股味道——三日前市集，一个穿粗麻短打、胳膊上有烫疤的男人蹲在角落卖鱼干，油纸包得不紧，辣味冲得几个小孩直揉眼睛。她当时嫌太呛，还让学徒绕路走。
她睁眼，语气急：“是海上来的人，吃过鱼干，人数不少。”
萧砚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他转身就走，几步到窗边，推开木格窗扇，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支银哨，放到唇边吹了三短一长。哨音尖利，在风里传得老远。这是商队影卫集结令，比锣鼓都管用。
外头乱得更快了。有女人抱孩子往屋后跑，有老头抄起扁担堵门，还有几户直接翻墙跳院。没人知道来的是谁，也没人知道为啥来，但都知道——不是抢粮就是杀人。
萧砚回头对阿沅说：“去高处，别下来。”
“我不参战，但我能闻。”她说完，人已经往门口走，“东边风带血味，西北还有两拨没动。”
他顿了一下，没拦她。
阿沅出了书房，脚底踩过湿土，直奔厨房后那座老灶台。灶台年久失修，顶上横梁能承人，站上去正好望见码头和南北两条巷子。她三两步攀上去，发间鱼簪晃了下，红绳串的贝壳贴着手腕，冰凉。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可底下压着一层辣油焦香，混着铁锈似的血气。她深吸一口气，眯眼看向东南方向——那边火光起来了，不是渔家做饭的灶火，是泼了油的柴堆烧起来的那种橙红色，噼啪作响。
“东边风带血味！”她冲下面喊。
萧砚正指挥护卫搬腌菜缸设路障，听见后立刻改口令：“南巷留两人盯梢，其余人调去东头！把渔网浸水挂上，挡火攻！”
话音刚落，北面传来一阵打斗声。几个黑影翻过矮墙，手里拎着铁钩和短刀，动作利落，明显不是寻常毛贼。商队护院迎上去，兵器相撞，火星四溅。
阿沅站在高处，不动，只鼻子微动。风向变了点，西北角的味道涌过来——这次是生肉混着辣椒粉烤糊的气味，还有点酒糟味。她皱眉，这伙人还没动手，但在等信号。
“西北还有两拨没动！”她又喊。
萧砚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沉得像海沟。他立即派两个影卫绕后包抄，自己提剑往前压。他知道，这种打法，来的不是为了劫财。劫财不会分三路，也不会专挑无防备的清晨。
码头那边，海盗模样的人已经撞开了三户人家，砸门时顺手砍伤了一个出来查看的老汉。有个戴眼罩的壮汉站在船头吼：“搜！穿月白裙、戴鱼簪的丫头，活的带回来！”
话音一落，阿沅瞳孔一缩。
原来目标是她。
她没慌，反而低头舔了下嘴唇——那股辣腥味还在，但多了点别的，像是有人伤口流血后沾了辣椒粉，疼得直喘粗气。她记住了这个混合味，像记一道新菜配方。
下面打得越来越凶。商队护院毕竟训练有素，加上地形熟，用渔网绊倒两个，腌菜缸滚下去砸翻一个。火堆烧旺后，整个码头亮如白昼，偷袭的优势没了。戴眼罩那人见势不对，挥刀砍断缆绳，大吼撤退。
船离岸时，他回头朝灶台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阿沅的目光。
她没躲。
那人愣了半秒，转身跳上船，帆升起来，船影很快融进夜色。另一路从北巷摸进来的也收到信号，丢下伤者，翻墙逃了。剩下零星几个被打趴的，被影卫绑了扔在院中。
火还在烧，但人声渐渐平复。村民一个个从屋里探头，看见满地狼藉，吓得说不出话。有妇人抱着孩子哭，有老头蹲在门槛上抖烟杆，手都是软的。
萧砚走到院子中间，扫视一圈，沉声道：“来者目标非粮非财，而是冲人而来。”他没点名，只抬手指向厨房方向，“他们找错了地方。”
人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少人这才注意到阿沅站在灶台顶上，月白衣裙在火光里微微发亮，手里还攥着一根剥了皮的木勺柄。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她招来的灾？”
“听说她救过落水人，会不会是仇家？”
“前阵子赵九爷的人来打听过她……”
话没说完，萧砚冷眼看过去，那人立马闭嘴。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主院门前。两个影卫快步迎上来，低声汇报：“码头发现三艘空船，应是从外海偷渡进来。绑的五个嘴里撬不出话，咬了毒囊。”
“西北埋伏那拨被我们逼退，留下一只靴子，底印是旧式海防营标记。”
“东头火场找到半张油纸，写着‘亥时三刻，鱼腹见货’。”
萧砚听完，眉头没松。他抬头看向厨房方向，阿沅已经从灶台下来了，正反手锁厨房门。
屋里灯没点，她背靠门板站着，从袖中抽出那本油渍斑斑的菜谱册子，翻开夹层，取出残信一角。纸页边缘还带着火烧过的焦痕，字迹模糊，可“潮退见碑封”五个字还能认。
她指尖轻轻抚过“碑封”二字，舌尖又泛起那股辣腥味。
窗外人声嘈杂，有哭的，有骂的，有互相指责的。她没出去，也没叫人。只是把信角重新夹好，塞回册子，然后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锅里剩了点粥底，温着。她舀了一勺，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海腥和未散的焦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