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炭火将熄，灰白的余烬被阿沅指尖一拨，重新浮起几点火星。她坐在第七个俘虏对面，没急着扯他嘴里的布条，只把那碟乳白色的“醒神引”往边上挪了半寸，让火光正好照在瓷面。
萧砚站在帘口，折扇收着，袖口沾了点海盐沫子。他没说话，但站姿松了一分，是等她开口的意思。
阿沅抬眼，对影卫比了个手势。对方会意，上前解了少年嘴上的破布。
那人呛咳两声，喉咙干得发哑，第一句却是：“你们……不能杀我。”
阿沅没应，只盯着他喉结上下滑动的频率。
舌尖微顶上颚——咸腥中混着铁锈味，是恐惧没错，但底下一缕回甘若隐若现，像饿极的人闻到饭香。这人怕死，更怕说错话。
她从围裙暗袋摸出一块烤鱼干，递过去：“吃吗？”
少年愣住，眼神乱闪，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咀嚼时下意识舔了下嘴角油渍。
就在他吞咽的瞬间，阿沅舌尖一颤。
来了。
一股温热的甜腻涌上来，混着淡淡的苦涩，像是熬过头的糖浆。这不是单纯的求生欲，是愧疚，还夹着点……执念？
“你们找什么？”她声音不高，像在问今天菜咸不咸。
“红匣子。”少年脱口而出，又猛地闭嘴。
阿沅不动声色，继续尝味。这次是酸涩转甘，像青梅咬破核——说了真话，但藏了半截。
“红匣子在哪？”她追问。
“沉在……海底旧船里。”少年声音压低，“穿道袍的人说，只要找到它，就能换命。”
阿沅眼皮一跳。道袍？不是赵九爷的人。
她回头看了萧砚一眼。后者已展开随身带的航线图，用炭笔圈出三处标记：“最近三次劫掠，都绕开官道，直扑南澜渔村外海。他们不是冲粮，也不是抢人。”
“是寻物。”阿沅接话，手指无意识摩挲腕上贝壳串。
她起身，走回先前审讯的主帐篷。六个俘虏仍绑在木桩上，有的昏睡，有的睁眼瞪天。她走到第三个人面前——那个自称“海鲨帮”的壮汉。
上次他说“老窝”时，舌尖泛起焦苦回甘。那种味道她熟，是人在想起某个地方时，心里既恨又放不下。
她蹲下，扯掉他嘴里的布：“你们的老窝在哪？”
壮汉咧嘴一笑，牙缝带血：“你猜？”
阿沅不恼，只静静看他。三秒后，舌尖又是一震。
焦苦味还在，但这次多了一丝鲜甜，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贝类。这味道不对劲——他对“老窝”有执念，不是因为据点，是因为人。
“黑蛟为什么盯渔村？”她忽然换了个问题。
壮汉瞳孔一缩。
阿沅舌尖立刻尝到浓烈的酸腐味，像馊掉的腌菜——惊慌，掩饰。
她站起身，走向第二个俘虏。那人之前提到“渔村”时，味觉反馈是甜中带痛，像蜜里扎了刺。
再看第五个，沉默到底的那个。她记得他咀嚼干饼时，嘴里泛出坏虾酱似的腥咸——对不起谁。
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些人不是冲东西来的。他们是来找人的。或者，找一件不能见光的事。
她转身走出帐篷，萧砚跟上。晨光刚透海雾，营地边缘的篝火还在烧，几个影卫轮流守着海岸线。
“他们嘴硬，但味不会骗人。”阿沅靠着一块礁石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七个人，五个提到渔村时味觉异常。两个怕，两个痛，一个愧。”
萧砚蹲下，把航线图铺在石头上：“黑蛟绕开所有大港，专挑这片小渔村附近动手。不合常理。”
“除非这里对他很重要。”阿沅低声说，“不是资源，不是地势，是别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俘虏说的“海底旧船”。渔村这一带，二十年前有过一场大风暴，整支渔船队沉了，连尸首都捞不齐。
她养父沈大海就是那时候从海里捡到她的。
“我不是第一个被冲上岸的。”她喃喃道，“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萧砚抬头看她。
“他们在找东西。”阿沅指尖点了点航线图上那个深红圆点，“但更可能是，在确认某件事有没有烂在海底。”
萧砚合拢折扇，敲了下掌心：“那就让他们找不到。”
“怎么防？”阿沅问。
“影卫分三班，沿海巡哨。所有渔船进出登记，陌生人不准登岸。”萧砚站起身，朝营地喊了一声，“小六子！拿册子来。”
阿沅没动。她盯着手腕上的贝壳串，忽然说：“还得让村里人知道，危险没过去。”
“你想聚他们？”萧砚问。
“对。”她点头，“不能光靠我们盯。得让他们自己长眼睛。”
“办席？”萧砚挑眉。
“最简单的办法。”阿沅扯了下嘴角，“吃饱了才有力气防贼。”
两人静下来。海风推着碎浪拍岸，远处几只海鸟叫了两声。
萧砚忽然道：“你信不信，黑蛟当年也在那场风暴里活下来？”
阿沅一怔。
舌尖无端泛起一丝咸鲜，像尝到了二十年前的海水味。那味道里，有一点熟悉的回甘——和她每次梦见沉船时，嘴里泛起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没答。只是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线。
“就从这条线开始。”她说，“谁想跨过来，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萧砚看着她画的那道线，片刻，也蹲下，用靴尖在旁边补了个记号——是个小小的灶台形状。
“你管饭，我管人。”他说。
阿沅瞥他一眼：“谁说我要请客？”
“你做的，就是你请的。”萧砚收扇入袖，“再说，你欠我三顿宵夜，还没还清。”
“那是你自个儿赖着不走。”她哼了声，却没反驳。
远处传来脚步声，小六子抱着册子跑来，身后跟着两名影卫。一人手里拎着湿漉漉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件烧焦的衣角，边沿绣着半朵云纹。
“从俘虏身上搜的。”影卫低声，“不是海盗常穿的款式。”
阿沅接过布角，指尖一捻。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是手工缝的。她凑近闻了闻，鼻腔刚触到那股焦味，舌尖立刻泛起一阵涩麻。
来了。
苦中带腥，像烧过的骨头粉。但这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甜——是某种熏香残留的味道。三年前她在渔市第一次见萧砚时，曾在他袖口闻到过类似的气息，当时以为是檀香，现在才明白，那是净坛香。
仙门的人来过。
不止来过，还亲手教这些海盗做事。
她把布角递给萧砚，没说话。
后者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他把布角塞进怀里，转头对影卫下令：“加强巡防，重点查夜间靠岸的小船。另外，派人去查最近三个月进出南澜的香料账目。”
“是。”
人退下后，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她看向渔村方向，屋顶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起。
“今天能办席吗？”她问。
“能。”萧砚点头，“我让小六子去通知，就说庆功，慰劳村民。”
“别说得太满。”阿沅提醒，“就说‘有事要议’，让大家晚饭后都来码头空地。”
“你打算直接说海盗还会来？”
“不说实的，也不说假的。”她淡淡道，“就说风向变了，咱们得换个活法。”
萧砚看着她侧脸。晨光落在她眼尾，那点琥珀色的光泽一闪而过。
他没再问。
两人并肩往营地外走，影卫已在布置巡哨路线。一名伙计跑来，递上一碗刚熬好的海鲜粥。
“阿沅姐，趁热。”
她接过，喝了一口。米粒软糯，海带清香，但她舌尖尝到的，是另一回事——
粥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腥涩，像有人偷偷哭过。
她放下碗，对伙计说：“告诉厨房，今天所有的汤，都加一勺姜汁。”
“啊？可没人投诉咸淡啊。”
“加就是了。”她语气没起伏，“别问为什么。”
伙计挠头走远。
萧砚看了她一眼。
“有人怕了。”阿沅低声说，“得让他们嘴里有点辣，才敢睁眼看事。”
萧砚没应，但从袖中摸出那个贝壳香囊，轻轻捏了下。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帐篷帘子啪啪作响。阿沅站在原地，望着渔村的方向，手指慢慢收紧。
风没停。
只是换了方向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