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但方向变了。阿沅站在营地边缘,手里那碗海鲜粥已经凉了。她把碗递给路过的伙计,说了句:“厨房加姜汁的事,办妥了没?”
伙计点头:“都按您说的,每锅汤都多舀一勺老姜汁,灶上正熬着呢。”
她嗯了声,目光扫过渔村方向。屋顶的炊烟比早上多了几缕,有人开始生火做饭,也有孩子在巷口探头张望,可家家户户门板半掩,没人敢往外走远。
萧砚从后头走来,靴底踩着沙地发出轻响。“小六子去传话了,说是‘庆功宴’,可有些人不信。”他折扇轻摇,语气平,“觉得最近没打胜仗,哪来的功可庆?”
阿沅扯了下嘴角:“那就不是庆功,是请饭。”她说得轻,“人饿了才肯听道理,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明天。”
她转身走向厨房帐篷,掀帘进去时顺手摘了发间的鱼形木簪,插在案边刀架上。案上有只刚宰好的肥鸭,皮色油亮,她伸手摸了摸鸭腹厚度,又翻看旁边腌料缸里的酒糟成色。
“用三年陈的米酒糟,加橘皮、桂枝、八角焖三刻钟。”她一边说一边动手,“烤炉温度不能高,慢火逼油,表皮要脆,里头还得嫩。”
学徒蹲在炉前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阿沅瞥了一眼,又补了句:“最后五分钟,往炉里扔一块浸过酒的橘皮,烟火一起,香味能飘到码头尽头。”
半个时辰后,第一只醉仙鸭出炉。金黄酥脆的外皮泛着油光,刚片开就冒出白雾般的热气。阿沅亲手端出去,交给等在门口的几个伙计:“一人一份,送到各家门口。别说是赏的,就说——今夜不谈凶事,只管吃饱。”
伙计们拎着食盒散开。没过多久,巷子里陆续传来动静。有小孩扒着门缝问:“真给我们吃?”
“当然!”送饭的伙计把小碟放下,“阿沅姐说了,海盗来了也抢不走这口肉,先吃了再说。”
屋里沉默几秒,门吱呀一声推开条缝,伸出一只手接过碟子。很快,蒸腾的香气从各家屋檐下冒出来,混着姜汁汤的辛辣味,在风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村子慢慢裹住。
日头西斜时,码头空地已搭起长棚。十几张桌子拼成U形,影卫和商队护卫一起搬来条凳,铺上粗布桌巾。粮仓开了口,米面油盐一车车拉出,堆在灶台旁。萧砚亲自点数,一边安排人登记进出量,一边对围观的村民说:“今晚吃的,明早补单。谁家缺柴少炭,报个数,统一配。”
有个老头拄着拐站出来:“你们有钱有粮,我们老骨头干啥?等死吗?”
人群安静下来。
阿沅正好提着第二轮烤鸭走出来,听见这话,脚步没停,径直上了旁边一个矮木箱。她个子不高,站上去才勉强高出众人一头。
“防贼不是靠一个人拼命。”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是靠每户留灯、每船报信、每个娃记得喊一声‘有陌生人’。”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海面:“海盗敢来,是因为他们知道咱们各顾各。可要是今晚之后,东头王婶看见黑船冒烟,立刻敲铜盆;西岸李叔收网时发现浮绳断了,马上往旗杆挂红布条——他们还敢靠岸吗?”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
萧砚这时站起来,走到主桌前拍了拍手:“我已经安排巡哨船每日往返,凡提供可疑踪迹者,记功换粮盐。一家报信,全族受益。”
他拿出一本新册子,当场翻开:“现在就可以登记。谁愿意当值,写名字,排班轮守,工钱照算。”
一个年轻渔民挤上前:“我来!我家船快,夜里也能跑!”
“我也算一个!”
“算我婆子行不?我眼不花,看得清桅杆影!”
声音渐渐响起来。阿沅站在木箱上没动,看着人群从犹豫到争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尾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天彻底黑下来时,宴会正式开始。篝火点燃,烤鸭一只接一只端上桌,每张桌上还摆了姜汁汤、腌海葵、辣炒螺肉。孩子们围在灶边不肯走,眼巴巴瞅着师傅片鸭,有胆大的喊:“阿沅姐,给我多夹块腿肉!”
“滚蛋,”她拿筷子头点他脑门,“小孩子吃太多上火。”
嘴上骂着,还是让学徒多塞了半块鸭胸进他碗里。
笑声炸开。
老人也开始动筷,有人喝了一口自酿的米酒,抹着胡子感慨:“多少年没这么齐过人了。”
“以前怕惹事,关门过日子。”另一个附和,“现在倒好,连商队大人都坐这儿啃鸭骨头。”
萧砚听见了也不恼,反倒举起酒碗:“敬各位。往后风浪再大,咱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
众人纷纷举碗,咣咣碰在一起。火光照在脸上,映出一片暖红。
吃到一半时,风忽然大了。一阵猛刮过来,差点掀翻角落的柴堆。火星四溅,几个孩子吓得缩脖子。
阿沅放下碗,走过去蹲下。她不动声色添了两根硬柴,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块橘皮,浸了酒扔进炉心。
“噼啪”一声,火焰猛地腾高,一股混合着果香与酒气的味道冲天而起。
“哎哟,香死了!”有个娃娃抽着鼻子叫。
“像过年!”另一个拍手跳起来。
大人也笑了。紧张的气氛被这一把火重新烧暖。
阿沅回到席间,刚坐下,就有村民递来一碗酒:“阿沅姑娘,你得喝一口!”
“我不擅饮。”她推辞。
“不喝不行!你是咱村的主心骨!”
她只好接过,浅浅抿了一下。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她皱眉咳了声,引来一片哄笑。
萧砚在对面看着,摇着折扇轻笑。
就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指着海面喊:“那边!那边有光!”
众人一惊,齐刷刷扭头。
远处漆黑海面上,果然有一点微弱灯火在晃。
“别慌。”萧砚声音沉稳,“是我们的巡哨船。”
他话音刚落,那点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三短一长,是安全信号。
人群松了口气。
“原来真有人夜里守着。”有老人喃喃,“心里踏实多了。”
阿沅听着,低头撕了块鸭肉放进嘴里。油脂化开,咸香适中,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将腕上的贝壳串轻轻拨了一圈。
宴至酣处,她再度起身,站上木箱。
“以后每五天一次聚餐。”她宣布,“菜由我定,饭由大家吃。谁有新消息,当场说;谁想换岗,现场排。”
“至于防务——”她看向萧砚。
后者会意,接过话:“明日开始,设三班巡更。海上有船,岸上有岗,村里有锣。一旦出事,十五分钟内全员响应。”
“我们老的干不了打打杀杀,”先前那个拄拐的老头又开口,“能做啥?”
“守灯。”阿沅说,“家门口挂盏灯笼,夜里亮着。哪家灭了灯,邻居就得问一句。这是规矩。”
“还有——”她环视一圈,“各家孩子,从明儿起每天傍晚来灶台这边,我教他们认几种特殊气味。闻到像烧焦羽毛的,或是甜得发腻的冷香,立刻回家关窗,敲铁盆。”
“这算差事?”一个妇人问。
“算。”萧砚答得干脆,“每人每天两个海贝币,月底结算。”
哄的一声,连最小的孩子都兴奋起来。
“我要赚贝币买糖!”
“我要帮爹爹换盐!”
火堆噼啪作响,人声鼎沸。阿沅终于露出点疲态,扶着木箱边缘缓缓坐下。她接过村民递来的酒碗,抬手回敬一圈。手腕上的贝壳串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萧砚坐在主位,嘴角含笑,目光扫过人群。他夹起一块鸭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肉质酥嫩,酒香浓郁,但在牙齿咬合的瞬间,牙尖触到一点极硬的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