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在嘴里突然硌了一下，牙根一震。
萧砚没动声色，舌尖轻轻顶住那块硬物压到后槽牙，顺势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米酒滑下去，他借着袖口掩唇的动作把那块鸭肉含住，没吐也没咽，只当是骨头渣子。
火光还在跳，人声没断。孩子追着跑过桌边，差点撞翻汤盆，阿沅伸手一拦，顺手拍了下那娃屁股：“慢点蹿，烫死你。”她笑骂完低头喝汤，手腕上的贝壳串蹭过碗沿，发出轻响。
萧砚用指尖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三”，又抹开。他抬眼扫了下四周，影卫都在暗处守着，没人往这边看。他这才慢慢将那枚东西从嘴里取出来，裹进帕子里，浸了酒水一捻——油污化开，露出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片，一面刻着半截龙纹，边缘磨得极薄，像是从大件上掰下来的。
他不动声色把帕子叠好塞进袖中。
宴席还没散。一个老头举碗冲他喊：“萧大人！再来一口！”
萧砚笑着举杯回敬，眼角余光却落在阿沅身上。她正撕了块鸭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目光扫过炉灶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半瞬。
他起身走过去，折扇轻敲案角：“你做的鸭，谁碰过？”
声音压得低，刚好够她听见。
阿沅抬眼，火光照进她瞳仁，隐约泛出一点琥珀色。她没答话，只淡淡说：“宰杀、腌制、封腹，四个学徒经手。但我亲手封的肚。”她顿了下，“除非……有人换过鸭。”
两人视线对上。
她腕子一转，贝壳串绕了半圈。这是他们之间定下的暗号——事有蹊跷，别声张。
萧砚把袖中帕子往里推了推，扇骨在掌心点了三下。这是影卫系统里的“一级戒备”令，不用开口，底下人自然会动起来。
阿沅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扑上来，她脸上还是笑模样。邻座老人递来一碗酒，她接了，浅抿一口，辣得眯了眼。老人哈哈笑，她也跟着笑，嘴上说着“老叔您这酒比盐还呛”，手里却把碗稳稳放回桌上，指节没一丝抖。
萧砚坐回主位，夹了块鸭肉放进嘴里。这次他咬得慢，牙齿细细碾过每一寸肉丝。没有异物。他把骨头吐进碟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不是每只鸭都有。
是冲着某一块来的。
或者，冲着他来的。
他抬眼看向厨房帐篷。炉火已弱，只剩余烬泛红。学徒们蹲在边上收拾残骨，把空鸭架扔进桶里。其中一个年轻小子一边擦刀一边跟同伴嘀咕：“今儿这醉仙鸭可算熬出头了，阿沅姐说往后五天一顿，咱可有口福。”
旁边人应和：“可不是，连萧大人都啃得满嘴油。”
萧砚收回视线。
他想起陈伯三年前说过的话：**“东西藏得最深的地方，往往摆在最亮的桌上。”**
那时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兵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鸭肚里。能接触到宰杀流程的，只有这几个人。能确保他一定会吃到这一块的，更少。
除非——有人知道他会坐在哪一桌，吃哪一盘，夹哪一块。
他指尖摩挲扇骨，忽然笑了下。
笑得温和，像平常一样。
阿沅这时站了起来，又一次踩上那个矮木箱。人群安静了些。
“明早巡哨照常。”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第一班轮到东岸的，换人。”
底下有人问：“为啥换？老李昨儿还说要值夜。”
“我让他歇两天。”阿沅说得随意，“他家婆娘刚生娃，夜里吵。”
没人怀疑。
只有萧砚听懂了。
老李没成亲，也没婆娘。
她是给信号——换人，换他信得过的人。
他微微颔首，举杯向村民示意。
火堆噼啪一声炸开火星，几个孩子惊叫着往后躲。阿沅跳下箱子，顺手抓了把盐撒进火里，焰头猛地窜高，混着橘皮香冲上天。人群又笑了。
“香！真香！”
“阿沅姐啥都会！”
她笑了笑，走回席间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小半碗酒。
萧砚看着她。
她也看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但她左手轻轻拨了下手腕，贝壳串转了一整圈。
他知道意思：**盯紧了。**
他合拢折扇，放在膝上，右手拇指缓缓压过扇柄铜钉——这是他留给影卫的标记：**查所有人，从进村那天起的行踪，一桩不落。**
远处海面黑沉沉的，风不大。巡哨船的灯还在闪，三短一长，平安无事。
一个孩子抱着半只烤鸭跑过，油滴在沙地上，瞬间被吸进去。
阿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点鸭油，黄亮亮的。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动作很慢。
萧砚忽然说：“这鸭，是你亲手选的？”
“嗯。”她点头，“早上从活禽棚挑的，白毛黑脚，最肥那只。”
“杀了之后呢？”
“学徒放血褪毛，我亲自剖腹塞料。”她抬眼，“你问这么细干嘛？怕我下毒？”
他笑了：“怕别人借你的手，做别的事。”
她沉默两秒，把帕子团了团丢进空碗里。
“那就查。”她说，“从谁接过鸭开始，到谁端上桌为止。一个不落。”
他点头。
两人再没说话。
但背脊都挺直了。
周围还在热闹。老人讲古，女人逗娃，男人拼酒。有个汉子喝高了，站起身唱渔歌，破锣嗓子震得锅碗嗡嗡响。
阿沅靠在条凳上，侧脸映着火光，看起来还是那副倦了的模样。
可她右手一直搭在腰后，离鱼簪哨子最近的位置。
萧砚把酒喝完，放下碗。
他看见她脚尖轻轻点了下地面。
这是他们另一个暗号：**我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
等第一班巡哨换岗。
等那些以为风平浪静的人，松懈下来。
火堆渐渐矮了。有人添柴，火星飞起来，像一群小红虫往黑里钻。
阿沅忽然说：“这鸭，味道是不是有点重？”
“嗯？”
“酒糟多了半勺。”她盯着炉灰，“我尝出来了。”
萧砚看着她。
她没看他，只把空碗推远了些。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谁，在她眼皮底下，多加了半勺酒糟？
——是谁，趁着她转身，调换了那只鸭？
——是谁，算准了他会坐在主桌，会夹那块肉？
答案还没出来。
但已经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走了一步。
他握紧折扇。
扇骨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