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的手指掐进豆角的筋络里,咔的一声,断口齐整。那缕冷香还在风里飘着,淡得像是错觉,可她知道不是。她没抬头,也没停手,只是把断掉的豆角扔进木盆,又掐下一根。
三步之外,青石板上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很轻,但节奏太稳,不像渔民。渔村的人走路都带着潮气,脚底拖沓,怕滑。这人不是。
她依旧低头择菜,手指不紧不慢地动着。豆角一根根折断,清脆的声响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风从海面吹来,卷起她袖口的布条,也带来了那人身上那股更浓的冷香——净坛香,和昨夜断成两截的那支一模一样。
“沈阿沅。”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不高,却像冰片贴着耳膜划过,“奉师命前来。”
她这才抬眼。
门口站着个穿素白道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青铜铃铛,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着一截灵符。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像一道竖着的碑。
阿沅放下手里那根没掐完的豆角,用围裙擦了擦手,慢悠悠站起来。“有事?”
“交出兵符。”清虚说,“还有你藏的秘宝。”
她笑了下,嘴角一扬,眼睛都没眨。“啥兵符?啥秘宝?我不懂你说啥。”
“你不必装傻。”清虚指尖一动,灵符燃起一道青火,火苗窜起半尺高,却不烫人,只照得他半边脸发青,“昨夜醉仙鸭腹中取出龙纹青铜片,是你厨房所出。仙门已知此事与你有关。”
阿沅抱起双臂,靠在门框上,月白粗布裙沾了点灶灰,她也不管。“哦,你说那个啊。我还以为是块烂铁呢,萧大人拿去当镇纸了。至于秘宝——我这儿最值钱的就是灶台底下那坛臭虾酱,你要不嫌弃,我挖一勺给你带回去尝尝?”
清虚眼神一冷。
她这话听着软,其实一个字都没让。“你不交?”他问。
“交啥?我又没偷没抢,天天煮粥炒菜,连鱼都是自己捞的。”她歪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仙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谁家锅里炖了个破铜片,你们也要来分一杯羹?”
清虚没答话,只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灵光。那光起初微弱,随即暴涨,化作一道青芒直冲云霄。刹那间,屋顶瓦片震颤,檐角尘土簌簌落下,连院中晾晒的咸鱼网都晃了起来。
风停了,海也不响了。
阿沅站着没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她只是看着那道光,等它散尽,才慢吞吞地说:“闹够了没?我家屋顶去年刚修的,再掀翻了我可没钱补。”
清虚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他本以为会看到恐惧,看到退缩,看到凡人面对仙门威压时本能的颤抖。可没有。她甚至还在笑,眼角微微挑起,像在看一场滑稽戏。
“违逆仙门者,皆成灰烬。”他说。
“哦。”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哗地泼进淘米盆里,“那你们怎么还没灰呢?我看你们活得挺滋润啊,穿得人模人样,香还熏得挺贵。”
清虚脸色变了。
她一边淘米一边继续说:“你们要真那么厉害,早飞升了,还用跑我这小渔村来吓唬一个做饭的?是不是上头有人没吃饱,惦记我锅里的饭了?”
“你!”他一步踏进院门。
她这才回头,目光直直撞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什么叫秘宝,更不怕你们所谓的力量。”
说完,她转身走进厨房,背影挺直,脚步没乱。灶台上那口大铁锅还温着,她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糊了她一脸。
外头静了。
清虚站在原地,指尖灵光早已散去,手垂在身侧。他望着那扇半开的厨房门,里头传来淘米声、倒水声、柴火拨动的窸窣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不对劲。
这个人不怕他。不是强撑,不是硬扛,是真的不怕。她说话时眼神没闪,呼吸没乱,连手都没抖一下。就像她面对的不是能挥手掀屋的仙门弟子,而是一个来讨盐巴的邻居。
他站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素白道袍掠过门槛,青铜铃铛一声未响,像是也被这院子的沉静压住了。
阿沅听见脚步声走远,才停下手中的活。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泡在冷水里,指尖泛白。她没看门外,也没松一口气,只是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有点白,嘴唇有点干,可眼睛亮得吓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水波荡开,倒影碎了。
外头天色渐暗,海风重新刮起来,吹动灶台边挂着的葱段,也吹动她发间的木鱼簪。她伸手摸了摸红绳串贝壳的手腕,确认还在。
然后她继续淘米,动作没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楼窗边,萧砚一直站着。他没开窗,也没出声,只是隔着窗纸,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看见清虚进门,看见阿沅起身,看见她转身进屋的背影,也看见清虚最后离去时那一瞬的迟疑。
他握着折扇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指节发白。
但他没下去。
他知道她不需要。
灶火重新燃起,米下锅,水咕嘟咕嘟响。阿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顺手把一片橘皮扔进去,香气立刻漫开,压住了残留的冷香。
她坐在小凳上,看着火苗跳动,忽然低声说了句:“你们仙门,也吃五谷吗?”
没人回答。
只有锅里的水,越烧越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