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迁收拾了那个藤条箱。
阿娥给他准备干粮,一包馒头,一包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她把那些东西放进箱子里,又把一件叠好的衣裳放进去,那是他冬天穿的那件灰布长衫,她补过了,袖口磨薄的地方衬了一块布,针脚细细密密的。
沈迁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
收拾完了,阿娥站起来,看着他。
“路上小心。”她说。
沈迁点点头。
他提着箱子,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阿娥站在天井里,那只花猫蹲在她脚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等我回来。”他说。
阿娥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走过巷子,走过陈家祠堂,走过那片稻田。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回过头,远远地,还能看见那两棵槐树,还有槐树下那个小小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船。
船开了。河水在船下流着,咿咿呀呀的桨声,和以前一样。
他坐在船舱里,看着河边的房子、树木、稻田一点一点往后退。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远处传来一声鹧鸪啼鸣:
“行不得也哥哥——”
他闭上眼,靠在船舱壁上。
船往前走着,河边的房子越来越远。
到上海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北站关了。他从别的站下车,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那条熟悉的弄堂。他不知道林先生有没有回到上海。但是,既然都来了,就想来看看。
万一林先生真在上海呢。石库门房子的楼梯还是那样又窄又暗。他一边在心底这样想着,一边摸黑上了二楼,敲了敲那扇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
“找姓林的?早搬走了。”
沈迁愣了一下。
“搬哪儿去了?”话刚出口,心底就觉得,自己问的多余。
老太太果然摇摇头,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下楼,往学校走。
学校也关了门。门口贴着告示,说战事紧张,学校暂停,开学时间另行通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他又去了霞飞路。
女青年会宿舍还在,那栋红砖小楼还在。他进去,看门的老人还认得他,说:
“找秀芬姑娘?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老人摇摇头,说:“不知道。打仗了,都走了。好像有人说是去了重庆,也有人说嫁人了,搞不清楚。”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儿。
走出宿舍,他站在街上。街上的人不多,有些店铺关了门,有些还开着。电车还在跑,叮叮当当的,和以前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夜里,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偶尔有炮声,远远的,轰隆隆的,像打雷。可他知道不是雷。
他在上海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林先生可能去的地方,秀芬可能去的地方,学校里的同事可能去的地方。可一个人也没找到。
有些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些人还在,可什么也不知道。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黄浦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江水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和对岸的灯火隔着一片茫茫。有几条船泊在岸边,船上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落在水里的星星。
他想起那年和秀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她走了,他一个人站着,看了很久的江。
现在他又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镇上?还是继续找?
他不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碎的,像无数片银色的叶子。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船票,回了镇上。
船还是那只乌篷船,船家还是那个瘦汉。船舱里也有乘客,可他不认识。他坐在舱门口,看着河边的房子、树木、稻田一点一点往后退。天晴了,太阳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他想起这次出门,什么也没做成。人没找到,事没办成,就这么回来了。
可他忽然觉得,也没什么。
船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他提着箱子,走过那三条巷子,走过陈家祠堂,走到巷子尽头。
那两棵槐树还在。院子里有声音,是阿娥在扫地,刷,刷,刷,一下一下的。
他推开门。
阿娥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阿娥没再说话。她放下扫帚,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那只花猫从墙根站起来,走到他脚边,仰头叫了一声。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她提着箱子走进屋里。阳光照在天井里,照在那棵槐树上,照在那些扫成一堆的落叶上。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照在天井里,还是那样白。阿娥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他旁边。她在门槛上坐下,陪着他。
过了很久,沈迁忽然说:
“人没找到。”
阿娥没说话。
“林先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秀芬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学校关了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开。”
阿娥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天井里的月光,看了一会儿,又说:
“可我觉得,也没什么。”
阿娥看着他。
他转过头,也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安静,眼睛亮亮的。
“该做的事,”他说,“在这儿也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