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铃响过三遍,我正把扳手擦干净塞进工具箱,广播站的车就停在了厂门口。司机小跑过来递上一张纸条,油墨还没干透:**“方姐等你,电台三楼东会议室,五点前务必到。”**
我没问什么事。上个月那支《蝶恋春》的音频刚播完,供销社门口排长队拿收音机证明换布票的事还在街面上热着。能让人专程来接的,不是麻烦,就是机会。
我换了件干净蓝布衫,没扎头绳,头发用橡皮筋随手一圈。路过水房时掬了把冷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皮有点沉,但眼神还亮。这副模样去见方姐,刚刚好——不卑不亢,也不装大尾巴狼。
市广播电台在文化路拐角,灰墙红顶的老楼,门厅贴着本周节目单。我一眼就看见下午四点档写着“特别播报:红旗纺织厂新品推介”,底下括号标注“撰稿人:苏晚”。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栏目里挂上自己的名字,还是全称。
三楼走廊安静得过分。推开东会议室的门,方姐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几页纸,手里夹着烟,指节发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烟摁灭在搪瓷缸里。
“来了?”她声音哑,“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两份合同,封面印着“市广播电台特约撰稿合作协议”。
“你不参评‘技术标兵’,赵厂长跟我说了。”她开门见山,“可你在厂里待得住,我们这儿留不住人?”
我没接话。上回录音完她提过合作,我说要考虑。考虑的不是要不要干,是怎么干。
“我不是体制内的人。”我说,“也不会为了进编制去写那些汇报材料。”
“谁要你进编制了?”她嗤了一声,抽出其中一份合同推过来,“非编制聘用,按稿计酬,不占编制名额。台里开会吵了三天,最后卡在一句话上——能不能给你开个固定栏目?”
我翻开合同。第三条写着:“撰稿人享有内容创作自主权,播出内容无需前置审查。”第七条注明:“甲方设立专属栏目《晚风夜话》,每周三、五晚八点黄金档播出,由乙方独立供稿。”
我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他们怕出事。”方姐说,“一个女工,天天上电台讲东西,万一说了不该说的……上面有人不同意。”
“所以你扛下来了。”我说。
“我不扛,谁扛?”她点了根新烟,火苗晃了一下,“你写的每一篇稿子我都听过,没一句虚的,也没一句越界的。老百姓爱听真话,也听得懂分寸。你比那些老笔杆子知道什么叫‘群众语言’。”
我合上合同,从兜里掏出钢笔。
“栏目名是你定的?”我问。
“我想的。”她顿了顿,“《晚风夜话》,听着像个人在说话,不像念文件。”
我点点头。名字不花哨,也不土,正好。
“时段呢?八点?”我又问。
“黄金档。”她说,“没人敢动。”
我拧开笔帽,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苏晚”两个字。笔画利落,没拖泥带水。
方姐把另一份合同收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纸递给我。是本月节目安排表,《晚风夜话》四个字已经印在周三、五晚八点的位置上,旁边标注“首录时间:明早九点”。
“这是你的第一份任务书。”她说,“不用试音,也不用试稿。直接来录就行。”
我接过表格,折好塞进衣兜。
“你不问我要写什么?”我起身时问。
“你要写什么,自然会写。”她靠着椅背,终于露出一点笑,“我只管给你腾地方。至于你怎么用这个场子——那是你的事。”
我拉开门准备走,听见她在后面说:“对了,以后别让司机去厂里接你。你骑车过来也好,走路也好,自己决定。这里是你的地方,不是谁赏的饭碗。”
我没回头,抬手示意知道了。
下楼时夕阳正斜照进楼梯间,水泥台阶被晒出一道暖色。我数着步子往下走,一步没快,一步没慢。兜里的节目单边角硌着大腿,像块硬纸片,又像枚通行证。
走到一楼大厅,我拐去服务台借了把剪刀。回来时站在公告栏前,把旧节目单上“临时播报”那栏撕下来,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
新一期的还没贴上去,空了一块。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节目单,没急着补。
转身出门,天光还亮。我跨上自行车,车把上的帆布包里装着那份签好的合同,风吹起来,一角露在外面,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