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十五年,秋。
四川,夔州府,巫山县。
大宁河畔,有座小镇,名唤“哑渡”。镇子不大,三百来户人家,背靠巫山,面朝大宁河,本该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可镇上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哑巴。
不是天生的哑巴,是后天的——没人说得清从哪年开始,镇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失声。起初只是嗓子痒,咳嗽,然后就说不出话了。找郎中看,看不出毛病;求神拜佛,也不管用。几十年下来,镇上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里正和几个老人还能勉强开口。
镇上有个说法:不能说话,是遭了报应。
什么报应?没人愿意提。
这一年秋天,哑渡镇来了个走方郎中。
这人四十来岁,姓万,名 unobtrusive,生得精瘦,背着个药箱,箱上插面小旗,旗上四个字:“万病一贴”。他在镇口被一个哑巴老汉拦住,老汉比比划划,意思是:别进去,快走。
万郎中笑了:“怕什么?我是郎中,专治疑难杂症。你们这儿的病,我兴许能治。”
老汉摇头,比划得更急了。
万郎中拍拍他的肩:“老人家,您这哑病,是不是三十多年前得的?”
老汉愣住了。
万郎中又说:“您是不是那年秋天,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老汉点头,眼里满是惊骇。
万郎中笑了笑,绕过他,径直走进镇子。
哑渡镇中央,有座小庙。
庙不大,破破烂烂,门板歪着,窗户漏风。庙里供着一尊神像,是个黑脸大汉,身穿黑袍,手拿一把折扇,扇面上四个字:“莫谈他事”。神像面前,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都是刚点的。
万郎中站在庙门口,盯着那尊神像,看了很久。
“瘟神爷,”他忽然开口,“三十多年了,您还在这儿呢。”
神像没有回应。
万郎中走进庙里,在蒲团上坐下,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自顾自说起来:
“您这差事,不好干吧?世人求神拜佛,求的是福禄寿喜,求的是平安健康。唯独您这儿,没人求。您来了,他们躲;您走了,他们忘。您帮他们记着事儿,他们恨您。您说,您图什么呢?”
神像依旧沉默。
万郎中叹了口气:“也是。您不图什么。您是瘟神,您只管来,不管走。您只管让人记住,不管他们记不记得住。”
他站起身,走到神像跟前,伸手摸了摸那张黑脸。
“这回,我来替您了。”
那天夜里,哑渡镇出了件怪事——所有哑巴,忽然都能说话了。
不是一下子全好的。先是几个老人,半夜里咳嗽几声,咳出一口黑痰,然后试着张嘴,竟能发出声了。接着是年轻人,是孩子,是女人。到天亮时,全镇三百多口人,都能说话了。
可他们能说话了,第一句话却没人敢说。
因为镇中央那座瘟神庙里,传出了一个声音——一个沙哑的、苍老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
“三十四年了。你们欠下的债,该还了。”
镇上的人面面相觑。三十四年?什么债?
有几个年纪大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是乾隆元年的事。
那年秋天,大宁河发大水,冲下来一船人。
船是上游翻的,十几个人在水里挣扎,最后只有七个活着漂到哑渡镇岸边。这七个人是逃荒的,从陕西来,准备去湖北投亲。船翻了,行李全没了,人只剩一口气。
他们爬上岸,跪在镇口,求人给口吃的,给件干衣裳。
哑渡镇的人围了一圈,看着他们,没人动。
那年也是灾年,镇上自己都吃不饱,哪有粮食给外人?有人悄悄走了,有人远远站着看,有人摇摇头,叹口气,也走了。
七个人跪了一夜,没等来一粒米。
第二天,死了三个。
剩下的四个继续跪,继续求。
第三天,又死了两个。
最后只剩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跪在镇口,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我娘……我娘还在上游……被树杈子卡着……求你们……去救救她……”
没人去。
那后生跪到第四天早上,也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上游的方向。
七具尸体,在镇口摆了好几天,臭了,烂了,最后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镇上人嫌晦气,用破席子一卷,埋在了乱葬岗。
第二年,哑渡镇就开始有人变成哑巴。
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越来越多。没人知道为什么,郎中看不出来,道士说不清楚。有老人说,是那七个外乡人的鬼魂作祟。可鬼魂作祟,为什么不索命,只让人变哑巴?
没人想明白。
瘟神庙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后生临死前说的话,你们还记得吗?”
没人回答。
“他说,他娘还在上游,被树杈子卡着。他不是求你们救他,是求你们救他娘。他跪了四天,跪到死,眼睛都没闭上。你们谁去了?”
还是没人回答。
“没人去。”那声音说,“你们没去。你们连看都没去看一眼。他娘被树杈子卡在水里,卡了四天,活活淹死了。临死前,她也在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伸手。等一个人……做个人。”
“可你们,谁都没做。”
镇上的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那声音继续说:“我是瘟神。我的差事,不是让人生病,是让人记住。记住自己做过的恶,记住自己没做的善,记住那些跪在你们面前求你们伸把手、你们却把头扭开的人。”
“三十四年,你们不能说话。不是老天罚你们,是我让你们记住——当年你们闭着嘴,眼睁睁看着七个人死在面前,一句话都没说。从今往后,你们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可你们记住了吗?”
沉默。
忽然,人群里有个老人扑通跪下了。他叫周老栓,今年七十多了,当年那件事发生时,他是镇上最年轻力壮的。
“我……我记得。”他磕头,磕得额头出血,“那年我才二十出头,挑着一担红薯从镇口过。那后生跪着,伸着手,眼睛看着我,嘴唇都裂了……我没停。我走了。那担红薯,我挑回家喂了猪……”
他哭得说不出话。
又一个跪下了。又一个。又一个。
最后,全镇三百多口人,全跪在了瘟神庙前。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你们记得了?”它问。
众人齐声:“记得了!”
“真记得了?”
“真记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声音忽然笑了,笑得苍凉,笑得悲怆,笑得像哭:
“记得有什么用?他们死了。七个人,全死了。你们记得,他们能活过来吗?”
没人能回答。
庙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万郎中。
可他又不像是万郎中——他的脸,变成了黑色,和庙里那尊神像一模一样的黑。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四个字:“莫谈他事”。
他走到跪着的人群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是瘟神。”他说,“三十四年了,我在这儿等着。等你们想起来,等你们认错,等你们……做一回人。”
“可你们今天想起来,是因为又能说话了。如果你们一辈子不能说话,你们会想起来吗?”
没人回答。
他点点头:“不会。你们会恨我,会骂我,会在心里诅咒我,但不会想起当年那些跪在镇口的人。因为人就是这样——刀子不割自己肉,不知道疼。”
他把折扇一合。
“我走了。”
“那……那我们的嗓子……”周老栓颤声问。
万郎中——不,瘟神——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的嗓子好了。可那七个人,永远好不了了。他们的娘,永远好不了了。你们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他迈步往镇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那后生叫狗蛋。他娘姓刘,娘家在陕西汉中府城固县,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小妹。那年灾荒,她带着儿子出来逃难,想着投奔湖北的亲戚。没想到,死在了这儿。”
“你们要真想记住,就去乱葬岗,把他们的尸骨挖出来,好好安葬。立块碑,写上他们的名字。逢年过节,去烧张纸,上炷香。”
“七个人,七个名字,我告诉你们——”
“刘氏,年三十九,陕西城固人。”
“狗蛋,年二十一,刘氏之子。”
“周三,年四十五,陕西城固人,刘氏之兄。”
“周王氏,年四十二,周三之妻。”
“周大妮,年十七,周三之女。”
“周小拴,年九岁,周三之子。”
“李老闷,年五十三,陕西城固人,同村乡亲。”
“记住这七个名字。年年记,代代记。记到什么时候?记到他们活过来为止。可他们活不过来了。所以,要记到你们死,记到你们儿子死,记到你们孙子死。记到这座镇上,再也没人忘记为止。”
瘟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哑渡镇改名“七姓渡”。
镇上人把那七个外乡人的尸骨从乱葬岗挖出来,买了七口棺材,在镇口最好的地方重新安葬。坟前立了一块大碑,碑上刻着七个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乾隆元年秋,七人逃荒至此,跪求四日,无人施救,尽死于镇口。今合葬于此,以志吾镇之耻。后人见者,当思——人之所以为人,在伸手那一刻。”
每年秋天,镇上人都会去坟前烧纸上供。供的不是求保佑,是赔罪。
有人问:赔罪有用吗?人都死了。
镇上年纪最大的老人说:“没用。但赔罪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们自己。赔着赔着,就记住了。记着记着,下次再有人跪在镇口,就会伸手了。”
后来,有人去乱葬岗找过瘟神庙,找不着了。那座破庙不知什么时候塌了,被野草埋了,连块瓦片都找不到。
可镇上人每年上坟的时候,总能在人群里看见一个黑脸汉子,远远站着,看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人敢过去搭话。
只是有人悄悄说:那瘟神爷,还在这儿守着。
守着什么呢?
守着那七个坟头。
守着那些跪着求人、却没人伸手的魂。
守着人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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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瘟神(记恶司)
出处: 清乾隆年间四川夔州府巫山县七姓渡瘟神庙遗址。今庙已毁,七姓合葬墓尚存,碑文清晰,为当地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本相: 非散播瘟疫之恶神,乃主司“铭记”之神。凡有人因冷漠、见死不救而致人枉死,瘟神即降临其地,以“失声”为罚,迫使其铭记所造之孽。直至受罚者真心忏悔、安葬死者、代代铭记,方可解脱。
理念: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瘟疫,是人心的冷漠。见死不救者,比杀人者更可恨——因为杀人者还需动手,见死不救者,只需袖手旁观。瘟神不是来惩罚人的,是来让人记住的:那些跪在你面前求你的人,他们也是人,也有娘,也有家。你今日不伸手,明日你跪在别人面前,别人也不会伸手。天道好还,疏而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