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织,绵绵不绝。苻宏自窄巷深处缓步而出,雨水顺着斑驳的屋檐滑落,浸湿了他粗布衣裳的肩头。他并未停留,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轻捷移动,几近无声。药铺门前的竹筐里堆满各类干草药,独特的气味混杂着湿润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漫。他目光扫过,不期然想起日间所见那位青城派女弟子袖中暗藏银针的模样。那女弟子名唤沈清寒,昨日在西市曾因他出手相助老丈之事追问其师承来历,二人有过短暂试探。
他将粗布衣领又拉高几分,堪堪遮住半张面容,继续向前行去。穿过略显空旷的横街,转入一条更为狭窄幽深的巷道。腰侧那柄以布包裹的铁剑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让肩头微感沉重,然其呼吸吐纳依旧绵长平稳。他心知此刻绝非松懈之时,青城派那两位弟子,绝不会如此轻易罢休。
街角处,一座小巧的石桥横跨于浑浊的流水之上。他刚踏上湿漉漉的桥面,耳廓微动,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异常沉稳的脚步声。
绝非巡城兵丁那般整齐划一的步伐。
这脚步声轻灵而富有节奏,每一步都踏在呼吸的间隙,显是身负上乘轻功之人。
他垂于身侧的左手,不动声色地缓缓移向腰间的剑柄。
就在他行至桥心之时,一把撑开的油纸伞在他身侧停了下来。
“苻公子?”
这声轻唤响起的刹那,他猛然回头。
细密雨丝斜斜飞洒,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伞下,是一张久违却无比熟悉的清丽面孔,眉眼依旧明亮如昔,嘴角微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她身着素色布裙,外罩一件半旧蓑衣,手握伞柄,目光直直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脸上。
竟是苏慕烟。
苻宏怔在原地,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是你……”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慕烟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将手中油纸伞向他那边倾斜,为他遮去头顶纷落的雨丝。“你清减了许多。”她端详着他,语气中带着关切。
他微微低头,唇角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难为你,还记得我。”
“我若连你都能忘却,”她轻笑出声,眼眶却微微泛红,“移花宫的脸面,可真要无处安放了。”
二人静立桥心,雨水顺着伞沿串成珠帘,滴滴答答落在脚边的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周遭行人步履匆匆,无人留意这对看似普通的男女——一个撑伞遮雨,一个身佩长剑(虽隐于衣下),仿佛只是在这江南烟雨中偶然邂逅的旧识。
然而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此番相遇,绝非偶然。
苻宏凝视着她,胸中那块压抑许久的巨石,似乎因她的出现而松动了一丝缝隙。这些时日,他孑然一身,隐姓埋名,躲避各方耳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沉重不堪。此刻她的到来,宛如一阵清风,悄然驱散了笼罩心头的些许阴霾。
“你……如何寻到我的?”他问道,目光仍带着几分警惕地扫视四周。
“钱老三留下了标记。”苏慕烟压低声音,“我在城外的驿站听得传闻,说西市来了个北地口音的杂役,身手不凡,行事果决。我便猜到是你。”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雕工简洁的玉哨,递到他面前。“此乃我移花宫特制之物,内有机关。若遇危急,吹响此哨,十里之内,必有宫中弟子前来接应。”
苻宏接过玉哨,入手温润。“你……还愿信我?”他摩挲着玉哨,低声问。
“这世上,能让我苏慕烟全然信任的人不多。”她目光坦然,“但你,是其中之一。”
他将玉哨仔细纳入袖中暗袋,颔首不语。
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之声,已是戌时三刻。街面之上,巡邏兵丁的身影明显增多,火把的光亮在巷口晃动。此地不宜久留。
“你如今在何处落脚?”苏慕烟问道,目光扫过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城西义庄,柴房暂居。”他答得简略,“做些杂役,换取三餐一宿。”
“这便是你如今的志向?”她秀眉微蹙。
“乱世求生,首要之事,乃是活下来。”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余事,容后再图。”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谢乘风在北府兵中任职。”苻宏目光投向雨幕深处,“我要查清,那断剑之上‘江左,谢’三字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真相。”
苏慕烟眼神骤然一凝。“你想……混入北府兵?”
“唯有接近权力核心,方能窥见真实。”他沉声道,“周文龙对我虎视眈眈,谢安执掌朝政,谢家子弟手握兵权。我必须看清,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
“此举太过凶险!”苏慕烟语气急促,“你如今的身份,经不起任何细致盘查。”
“正因如此,我需要助力。”他看向她,目光深邃,“也需要……准确的消息来源。”
苏慕烟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可以设法联系钱老三,他在漕运线上有些人脉。另外,那位曾志远先生,可还在建康?”
“是他安排我进入义庄。”苻宏道,“只是,他行事隐秘,并未轻易露面。”
“他藏身暗处,自有其道理。”苏慕烟道,“这等人物,最是懂得何时该现身,何时该隐匿。”
雨势渐歇,巷口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幼童匆匆走过,那妇人以衣襟小心翼翼护着孩子的头顶。苻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街角。
“你变了。”苏慕烟忽然轻声说道。
“人处乱世,岂能不变。”
“可你比从前……沉郁了许多。”她注视着他,“记得往昔,你言谈时常直视对方双眼,如今却总似望着别处。”
苻宏没有回答。
他明白她话中深意。长安烈焰焚城那一夜,叶惊鸿为护他突围,身负重伤,温热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此后便与他失散。他曾承诺要一同活下去,最终却只剩他孤身一人。自那时起,他便不愿再轻易直视他人的眼眸。
只因惧怕在那清澈的瞳孔中,看见过往无法挽回的惨烈景象。
“我们该离开了。”他收回思绪,语气恢复冷静,“巡街的兵丁快要到这边了。”
苏慕烟点头,重新撑稳油纸伞。“我先带你去个稳妥之处。钱老三在城南有处旧院落,少有人知。”
“不。”苻宏断然拒绝,“我不能离开义庄。那里是我唯一能接触底层消息、了解流民生死、窥探官府动向的地方。”
“可你总不能一直屈居柴房之中。”
“我会万事小心。”他道,“你也需谨慎。青城派既已盯上我,难保不会顺藤摸瓜,寻到你的踪迹。”
“我会惧他青城派?”苏慕烟唇角勾起一抹冷峭,“那金志全若敢拦我,正好让他领教移花宫‘星雨飞针’的厉害。”
她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主街传来。
二人同时侧首望去。
但见三名顶盔贯甲的骑兵正沿街巡视,为首一人高举火把,明亮的光束不断扫向两侧幽深的巷口。看其行进方向,正是朝着这座石桥而来。
“走!”苻宏低喝一声。
苏慕烟迅速收拢油纸伞,与他并肩闪入桥侧的窄巷。二人紧贴着潮湿的墙根疾行,尽量放轻脚步。巷内幽暗,积水未退的石板反射着微弱的天光。接连拐过两个弯后,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破败的屋舍,义庄那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赫然就在巷尾。
“你且回去。”苏慕烟停下脚步,“明日我再来寻你。”
苻宏亦驻足,“你现居何处?”
“城东,‘归雁楼’客栈。”她答道。
“明日午时。”他略一思忖,“我在那家药铺前等你。届时我会借口采办杂务,购买些草药。”
“好。”
她转身欲行。
“苏姑娘。”他唤住她。
她回眸。
“多谢……你来寻我。”
她嫣然一笑,雨丝沾湿的长睫下,眸光流转:“谁说我是来寻你的?”
“那你是……”
“我来,只为确认一事——”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苻宏,是否还活着。”
言罢,她撑开伞,毅然转身,步入迷蒙的雨幕之中。
苻宏独立原地,目送她那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街道拐角。他这才转身,推开义庄那扇虚掩的木门。
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他回到那间简陋的柴房。屋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微弱光芒。他在硬板床边坐下,自袖中取出那枚移花宫玉哨。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他将玉哨凑近唇边,运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内息,轻轻一吹。
哨身并无任何声响发出。
这正是移花宫联络的暗号——无声,即示平安;有声,则代表危难临头。
他将玉哨妥善收回怀中贴身藏好,和衣躺下,闭上双眼。
窗外,雨声未止,淅淅沥沥,敲打着这个不眠的夜晚。
翌日午时,苻宏走出义庄,手中捏着一张写有几味药材名称的纸条。他沿着熟悉的街巷向市集行去,路过那家悬挂太极云纹旗的药铺时,停下脚步。
铺前依旧摆着那两个竹筐,盛满各类晒制的草药。
他蹲下身,佯装仔细翻看。
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
他并未回头。
“苻大哥,你也来买药啊?”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女嗓音响起。
苻宏起身,回转。
眼前正是苏慕烟。她已换了一身更为朴素的粗布衣衫,头上包着靛蓝头巾,手中挽着一只空竹篮,笑吟吟地望着他,俨然一副邻家少女的模样。
“你也来抓药?”他配合地问道,语气平常。
“家中老人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她语带忧色,“听闻这铺子的川贝母品质甚佳。”
二人遂并肩走入药铺。
掌柜迎上前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需要些什么?”
苻宏将手中的纸条递了过去。
苏慕烟则状似随意地在铺内打量,目光扫过角落时,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指着一位正蹲在地上默默整理药包的老者,低声道:“苻大哥,你看那位老丈,面色泛青,唇色发紫,呼吸似乎也颇为短促,脉象定然滞涩不畅。”
苻宏循着她所指望去,“你如何得知?”
“你瞧他双手微颤,气息难以接续。”她语气笃定,“这绝非寻常病症。”
那老者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注视,抬头瞥了他们一眼,旋即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
苻宏凝视着老者那双忙碌的手。指尖确实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指甲边缘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乌青之色。
他不由想起自己昨夜按在剑柄上的手。
稳定,有力,掌控自如。
而眼前这双颤抖不休的手,却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隐忧。
苏慕烟已走到柜台前,对掌柜道:“老板,劳烦与我称二两川贝母,再加三钱当归。”
苻宏也走上前,“再添一钱黄芪。”
掌柜连连应诺,执笔记下。
苏慕烟趁掌柜抓药的间隙,凑近苻宏耳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今夜可能出来?”
“可以。”他低声回应,“戌时一刻,昨日巷口。”
“好。”
不多时,药包整理妥当,二人提着药包,一前一后走出药铺。
此时,云开雾散,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街道上,泛起一片耀眼的金芒。
他们默然前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至拐入一条行人稀少的僻静小巷,苻宏忽然停下脚步。
“方才药铺中那位老者。”他沉声道。
“有何不妥?”苏慕烟回首望来。
“以他所显病症之重,按理早该卧床静养,绝无可能仍在此地劳作。”苻宏目光锐利,“此事,恐怕并非表象那般简单。”
苏慕烟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再次回头望向药铺方向。
“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让他带病现身,不欲旁人察觉他真实的病情?”